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近年來,西方輿論場充斥著關於中國大陸經濟即將崩潰的預測。房地產危機、地方債務違約風險、青年失業率高漲,以及消費信心不足,這些數據似乎都在佐證一個觀點:那個曾經勢不可擋的東方巨人正在蹣跚倒下。然而,這種線性思維可能導致嚴重的戰略誤判。如果我們將視角從單純的GDP數字轉向地緣政治影響力,會發現一個截然不同的現實。儘管內部面臨諸多挑戰,北京的經濟治國策略不僅沒有失敗,反而正在重塑全球權力結構。
這種策略或許在經濟效率上並非完美,甚至充滿了浪費與資源錯置,但從國家安全的角度來看,它正在達成預定的目標。北京透過一系列經過計算的手段,成功將全球對其供應鏈的依賴轉化為政治武器,並在西方制裁的圍堵下建立了防禦機制。這顯示出,即便是一個在傳統經濟學眼中充滿缺陷的策略,只要能服務於最高戰略意圖,依然能產生巨大的威力。
電動車與電池:掌握全球綠色轉型的咽喉
在美中博弈的棋局中,電動車產業已成為北京最鋒利的矛。數據顯示,中國大陸在2024年以超過590萬輛的汽車出口量,正式超越日本成為全球最大汽車出口國,其中新能源車(NEV)出口約130萬輛。儘管歐美試圖透過關稅壁壘進行圍堵,但大陸在電池技術上的統治力已形成難以撼動的護城河。
以2025年的數據為例,大陸境內動力電池裝機量達到769.7 GWh(吉瓦·時,Gigawatt-hour)),年成長超過40%。其中,寧德時代(CATL)與比亞迪(BYD)兩大巨頭合計拿下了超過65%的市場占有率。更具戰略意義的是,成本更低、安全性更高的磷酸鐵鋰(LFP)電池已占據大陸總裝機量的81.2%。
這種技術路徑的鎖定,加上大陸控制了全球約70%的鋰電池正極材料及85%的負極材料產能,意味著西方車廠若想進行綠色轉型,幾乎無法繞過紅色的供應鏈。北京的策略很明確:透過國家補貼壓低價格(2024年電池包價格在當地暴跌近30%),讓西方競爭者在成本上無法生存,進而形成對大陸供應鏈的絕對依賴。
半導體突圍:成熟製程的「農村包圍城市」
面對美國在先進晶片(如7奈米以下製程)的嚴厲封鎖,北京並未坐以待斃,而是採取了一種極具中國特色的反制策略:壟斷「成熟製程」(Legacy Chips)。雖然無法生產最頂尖的AI晶片,但對於汽車、家電、工業機械所需的28奈米以上晶片,大陸正在瘋狂擴充產能。
根據國際半導體產業協會(SEMI)及多家研究機構的預測,到2025年底,中國大陸將掌握全球約28%的成熟製程產能。2024年,大陸在半導體設備的支出高達496億美元,年成長35%,位居全球之冠。
這一策略的戰略意圖在於,一旦西方國家的基礎工業與消費電子產品高度依賴大陸的廉價晶片,美國的高科技封鎖網就會出現巨大的破口。北京不求在金字塔頂端的一時之爭,而是意圖控制金字塔龐大的底座,讓全球供應鏈的運作離不開其生產的「工業糧食」。
一帶一路的轉型:從大基建到綠色戰略綑綁
除了產業鏈的壟斷,北京在「一帶一路」倡議上的策略也出現了顯著的進化,從早期的大型基礎設施建設轉向「小而美」的綠色與數位投資,這種轉變不僅規避了債務陷阱的指責,更精準地切入了開發中國家的發展痛點。
根據復旦大學綠色金融與發展中心的報告顯示,2023年大陸在「一帶一路」共建國家的參與總額達到924億美元。其中,能源領域的投資顯著向綠色能源傾斜,太陽能、風能和水力發電的建設合約佔能源類別的比例創下歷史新高。
具體而言,大陸正在東南亞和中東建立一個依附於其技術標準的能源生態系。例如,在沙烏地阿拉伯和阿聯酋,大陸企業主導了多個吉瓦(GE)級別的光伏電站項目。這些投資不僅輸出了大陸過剩的光伏產能,更重要的是,它將這些國家的能源基礎設施與大陸的電網技術、管理軟體深度綁定。
2024年,大陸對東南亞國家的直接投資中,電動車與綠色能源相關產業佔比超過40%。這種策略性的「嵌入」,使得相關國家在未來的工業升級中,必須持續依賴北京的技術支持與零組件供應,從而在地緣政治上形成難以切割的利益共同體。
人民幣的逆襲:能源交易中的去美元化暗流
在金融戰場上,雖然美元霸權依舊穩固,但俄烏戰爭成為了人民幣國際化的關鍵催化劑。北京抓住俄羅斯被踢出SWIFT系統的機會,迅速推動雙邊貿易的本幣結算。數據顯示,2024年,中俄雙邊貿易額突破2400億美元,其中超過90%的交易使用人民幣或盧布結算,而在2022年之前,這一比例還不到一半。
俄羅斯實際上已成為人民幣離岸市場的重要支柱,這為其他試圖規避西方制裁的國家提供了一個可行的範本。更具深遠影響的是「石油人民幣」在中東的突破。雖然沙烏地阿拉伯尚未全面採用人民幣結算石油出口,但在2023年底,中沙兩國簽署了規模達500億人民幣的雙邊本幣互換協議。
此外,中國人民銀行大力推廣的跨境銀行間支付系統(CIPS),其業務量在2024年持續創下新高。根據SWIFT公佈的數據,2024年中期,人民幣在全球支付中的占比一度突破4.6%,穩居全球第四大支付貨幣,這在幾年前是難以想像的。北京並非試圖在一夕之間取代美元,而是建立一套「備胎系統」,確保在極端情況下,大陸依然能通過人民幣從「全球南方」購買能源與糧食,維持國家機器的運轉。
總結而言,如果僅用傳統的自由市場經濟指標來衡量,中國大陸的經濟策略確實存在諸多弊病與低效之處。然而,北京的邏輯從來不是單純追求GDP的成長或資本回報率的最大化,而是追求國家安全與地緣政治權力的極大化。透過控制電動車與晶片等關鍵供應鏈、利用「一帶一路」輸出綠色標準,以及在能源交易中推動去美元化,大陸成功地在西方圍堵的縫隙中殺出一條血路。
這顯示出,一個策略即便不完美,只要執行堅決且方向明確,依然能夠改寫遊戲規則。面對這樣一個將經濟視為國力延伸的競爭對手,世界需要更深刻地理解其運作邏輯,而非僅僅停留在崩潰論的淺層預測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