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當世界將目光聚焦在東歐平原的壕溝戰時，地球頂端的寒冷邊疆正悄然發生變化。西方媒體與軍事分析家不斷警告：俄羅斯正在北極進行大規模軍事集結，高超音速飛彈蓄勢待發，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導火線可能就在冰層之下。然而，這是一場被誇大的「幽靈危機」。若我們撥開地緣政治的迷霧，會發現俄羅斯在極北地區的軍事行動並非為了入侵美國，而是為了自保；真正能夠摧毀國家安全、淹沒沿海城市的敵人，不是克里姆林宮的軍隊，而是正在崩解的氣候系統。
防禦大於進攻：被誤讀的軍事堡壘
西方戰略家經常指著衛星照片上翻新的俄羅斯北極基地，驚呼这是侵略的前兆。確切地說，俄羅斯確實在北極投入了大量資源，修復蘇聯時期的機場並部署了先進的S-400防空系統。但若深入分析其戰略意圖，這些舉動顯示的是一種典型的「防禦性姿態」，而非進攻性的擴張。
俄羅斯在北極的核心戰略被稱為「堡壘戰略」（Bastion Strategy）。其主要目的是保護科拉半島（Kola Peninsula）上的戰略核潛艦基地，這是俄羅斯核威懾力量的最後底牌。換言之，莫斯科在北極的軍事建設，是為了確保在遭受攻擊時能夠生存，並守住通往北大西洋的咽喉要道，絕非為了跨越冰凍的北冰洋去登陸阿拉斯加或加拿大。
此外，地理環境本身就是最強大的和平維護者。北極惡劣的天候條件使得大規模兩棲登陸作戰幾乎成為不可能的任務。美國對此心知肚明，儘管華盛頓在公開場合高喊「大國競爭」，但在實際部署上，美軍並未在極地投入與俄羅斯對等的破冰船隊，這本身就顯示了五角大廈並不認為北極會爆發傳統的登陸戰。所謂的軍事威脅，更多是為了爭取國防預算而製造的「幽靈」。
經濟命脈與龍的陰影：脆弱的權宜婚姻
俄羅斯在北極的真實野心其實充滿銅臭味，而非火藥味。對於莫斯科而言，北極不是戰場，而是未來的金庫。隨著海冰消融，「北方海路」（Northern Sea Route）的商業價值浮現，俄羅斯希望這條航道能成為連接歐洲與亞洲的能源走廊，藉此向過往船隻收取通行費，並輸出其賴以生存的石油與天然氣。
這正是中國大陸登場的時刻。由於西方制裁切斷了俄羅斯的資金與技術來源，莫斯科被迫轉向東方。中國大陸自稱為「近北極國家」（Near-Arctic State），對參與北極事務展現了高度興趣，不僅將此視為「冰上絲綢之路」的一環，更渴望獲取當地的能源資源。然而，這段關係並非如表面般親密無間。
俄羅斯對大陸的介入始終抱持著高度戒心。歷史上，俄羅斯視北極為其絕對的勢力範圍，對於任何非北極國家的插手都極為敏感。莫斯科雖然需要大陸的資金來建設液化天然氣項目（如Yamal LNG），但在軍事與戰略層面，俄羅斯仍設下重重防線，嚴防大陸的影響力過度擴張。這種既需要對方錢包又要防著對方的微妙心態，註定了中俄在北極的合作是脆弱的利益交換，而非堅不可摧的軍事同盟。
真正的敵人：正在崩塌的永凍土
當將軍們在地圖上推演虛構的戰爭時，真實的災難已經在俄羅斯腳下發生。全球暖化在北極的速度是世界其他地區的四倍，這導致了支撐俄羅斯北極基礎設施的「永凍土」（permafrost）開始融化。這才是普丁（Vladimir Putin）真正無法防禦的敵人。
永凍土的解凍導致地基鬆動，房屋龜裂、道路扭曲，甚至輸油管線破裂。2020年，諾里爾斯克（Norilsk）發生了嚴重的柴油洩漏事故，造成前所未有的生態浩劫，其根本原因就是儲油槽的地基因凍土融化而塌陷。根據相關研究估計，到2050年，永凍土融化可能導致俄羅斯基礎設施損失高達數千億美元。
對於美國而言，真正的威脅也並非來自俄羅斯的轟炸機，而是北極冰蓋融化所引發的海平面上升與極端氣候。北極的氣候變化會擾亂全球的噴射氣流（Jet Stream），導致德州出現異常寒流或加州發生毀滅性乾旱。這些氣候災害對美國經濟與社會造成的衝擊，遠超過俄羅斯軍隊在北極所能造成的任何威脅。氣候變遷正在從內部瓦解大國的實力，而這場戰爭，沒有飛彈可以攔截。
外交冰封：失去數據的科學盲區
令人擔憂的是，俄烏戰爭的爆發導致了北極理事會（Arctic Council）的運作陷入癱瘓。西方國家暫停了與俄羅斯的官方接觸，這不僅中斷了外交對話，更切斷了關鍵的科學合作。
俄羅斯佔據了北極海岸線的一半以上，失去了來自俄羅斯的氣候數據，西方的氣候模型就如同瞎了一隻眼。科學家無法準確追蹤永凍土釋放甲烷的速度，也無法全面監控森林大火對碳排放的影響。這種「數據盲區」使得人類在應對氣候變遷時更加被動，增加了誤判氣候臨界點的風險。這種外交上的僵局，實際上是在加速全人類的共同危機。
北極的幽靈危機，掩蓋了真實且迫在眉睫的生存挑戰。俄羅斯在北極的軍事部署主要出於防禦與經濟考量，並無意也無力對美國本土發動大規模入侵。川普曾言及購買格陵蘭島雖被視為笑談，但背後反映的焦慮應導向正確的方向。
我們正處於一個危險的轉折點：大國將寶貴的資源投入到防範彼此的「幽靈艦隊」上，卻任由腳下的冰層崩解。真正的安全威脅不是來自對岸的鄰居，而是大氣層中的二氧化碳。若無法重啟氣候合作，當北極徹底融化之時，無論是華盛頓還是莫斯科，都將是這場戰爭的輸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