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美國總統川普在2025年11月公布的「國家安全戰略」中,刻意提及19世紀的門羅主義,並將其外交政策戲稱為「唐羅主義」。此舉不僅是歷史的回響,更是對當前國際秩序投下的震撼彈。其核心背景,在於美國深刻感受到一個在經濟與軍事層面迅速逼近的中國大陸威脅,從而選擇透過鞏固西半球「後院」的方式,進行戰略收縮與資源重組,以拒絕並反制中國大陸日益增長的影響力。這是一場關乎霸權存續的關鍵博弈。
歷史幽靈的當代召喚:從孤立到擴張的軌跡
門羅主義源於1823年,當時美國總統門羅提出「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原則,核心在於反對歐洲列強干預美洲事務。這項政策在19世紀至20世紀上半葉,為美國提供了絕佳的保護傘。在「孤立」於舊大陸紛爭的同時,美國得以在西半球逐步確立霸權,累積經濟與軍事實力,最終在兩次世界大戰後一躍成為全球領袖。這段歷史顯示,門羅主義的本質是一種以退為進、先鞏固勢力範圍再向外投射力量的戰略。
川普政府重拾此一歷史幽靈,反映了美國對自身全球警察角色疲態的深刻體認。二次大戰後,美國承擔起「世界警察」的責任,但漫長的冷戰、地區衝突以及全球化的負面效應,使其國力相對受損。製造業外移、財政惡化、國內貧富差距擴大與社會撕裂,都讓美國民眾對無止盡的國際干預感到厭倦。此時,召喚門羅主義,象徵著美國意圖從全球無序的干預中抽身,轉而專注於鞏固其視為核心利益的西半球,重塑一個以美國為中心的區域秩序。
逼近的威脅:中國大陸在經貿與軍事上的雙重挑戰
促使美國戰略回歸的現實推力,是中國大陸全方位的崛起。2000年時,中國大陸的經濟規模僅為美國的十分之一左右,但至2021年已攀升至美國的76.7%,迅速縮小的差距令美國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回顧歷史,1990年代日本經濟最盛時也曾達到美國的72.6%,但日本在安全上依賴美國,使得華府能透過匯率、貿易協定等手段壓制其挑戰。然而,中國大陸的性質完全不同。
大陸不僅是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更擁有獨立且迅速現代化的軍事力量。根據「全球火力指數」評估,美中兩國的軍事實力差距在2023年至2024年間已微乎其微。儘管近年中國大陸經濟成長放緩,國防預算佔GDP比重仍低於美國,但其絕對值的增長與軍事技術的突破,讓美國感到其全球軍事優勢正面臨二戰後最嚴峻的挑戰。這種「經貿體量」與「軍事獨立性」的結合,使美國視大陸為頭號戰略競爭者,而非僅是貿易夥伴。
資源的鎖鏈與反鎖:西半球圍堵戰略的經濟邏輯
美國對大陸的戒懼,更深層地體現在經濟安全領域,特別是關鍵礦物的供應鏈依賴上。美國內政部所列的關鍵礦物清單中,中國大陸是絕大多數礦物的主要生產國,尤其在國防科技與綠色能源至關重要的稀土元素上,大陸的加工能力幾近壟斷。這種依賴被美國視為致命弱點,因為大陸可能在台海衝突或外交緊張時,切斷供應作為反制。
因此,川普政府對委內瑞拉的軍事介入、對格陵蘭的收購興趣,乃至於推動西半球供應鏈重組,都帶有強烈的「資源脫中」意圖。委內瑞拉擁有全球最大的原油儲量,其重油提煉技術依賴美國公司;格陵蘭則蘊藏豐富的稀土資源。同時,巴西擁有世界第二的稀土儲量與第一的鈮礦產量;智利和秘魯則是銅與鋰的巨大供應國。美國的盤算在於,若能有效整合西半球(包括加拿大、墨西哥)以及澳洲等盟友的資源,便可建構一個排除大陸的封閉供應網絡,從而奪回經濟主導權,並在軍事上確保尖端武器的生產不被他國掣肘。
結語:新門羅主義的陷阱與中國大陸的回應
然而,美國重返門羅主義的戰略存在內在矛盾與巨大風險。首先,西半球資源雖豐富,但在重稀土、特定稀有金屬上仍無法完全取代大陸的供應,短期內「脫鉤」成本極高。其次,現代門羅主義缺乏19世紀時「抵禦歐洲殖民」的道德號召力。對於巴西、阿根廷等國而言,大陸已是遠超美國的最大貿易夥伴,「一帶一路」倡議帶來的基礎建設投資也極具吸引力。美國若僅以強權姿態要求他國選邊站,卻未提供相應的經濟利益與尊重,勢必引發反彈。例如,加拿大近期便深化了與大陸的戰略夥伴關係,顯示美國的盟友也未必願完全配合其圍堵戰略。
對於中國大陸而言,美國的戰略收縮既是挑戰也是機遇。一方面,西半球的「圍牆」若築起,將直接威脅其資源獲取與市場空間。另一方面,美國的單邊主義行徑,也可能使其在全球南方國家中喪失信譽,反而為大陸創造深化與拉美、非洲等地合作的空間。最終,這場圍繞著門羅主義的較量,將不僅是美中兩強的零和博弈,更考驗著國際社會能否抵禦強權政治的回潮,避免世界再度陷入由區域霸權割據的混沌時代。美國若無法證明其新戰略能為西半球帶來共同繁榮,而非只是單方面的剝削與控制,那麼所謂的「唐羅主義」終將只是帝國黃昏時的一抹短暫幻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