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危機】受困荷姆茲海峽逾百日 8000海員仍在等待機會回家

美伊開戰迄今,仍有逾8千海員受困在波斯灣海域。圖/取自Global Markets《推特》官方帳號
美伊開戰迄今,仍有逾8千海員受困在波斯灣海域。圖/取自Global Markets《推特》官方帳號

近年來,遠洋商船船員日益成為地緣政治衝突的受害者。在美國與伊朗達成和平協議後,數千名受困海員終於看到脫困希望,但漫長等待與戰火威脅已讓他們身心俱疲。

彭博報導,今年(2026年)6月21日,在阿曼馬斯喀特(Muscat)的蘇丹卡布斯港(Port Sultan Qaboos)附近,油輪與貨輪仍停泊在波斯灣海域。印度籍油輪船長喬普拉(Abhijit Chopra)在船上透過手機訊息得知美伊和平協議的消息時,雖然內心激動,卻不敢過度樂觀。附近船隻毫無慶祝跡象,也沒有任何船舶急忙駛向荷姆茲海峽。

自2月底戰爭爆發以來,喬普拉與21名船員已被困超過120天。起初他們充滿恐懼與不確定感,後來轉為無聊與努力對抗負面思緒。他們每天一起用餐,並在卡拉OK唱印度老歌互相鼓勵。3月初,全體船員(除一名烏克蘭人外皆為印度人)還在船上慶祝印度教重要節日灑紅節(Holi),用廚房裡的薑黃粉互相塗抹額頭。

雖然曾有海峽即將重開的傳聞,但每次都落空,因此這次喬普拉並未過度反應。他表示,聽到海峽開放的消息時「我們有些樂觀,認為船舶可能可以通行」,但後續又有油輪遇襲的新聞,讓大家明白還要再多等一段時間,「多少有些失望」。

根據聯合國國際海事組織(IMO,International Maritime Organization)統計,目前仍有約8000名非本地海員受困波斯灣。他們在飛彈與無人機飛越頭頂的危險中,努力維持船舶運作,命運完全取決於遙遠的地緣政治談判。這也凸顯全球經濟高度仰賴這些普通勞工,他們必須承擔巨大風險才能維持貿易流通。

喬普拉說:「我們只是普通人,是父親、兒子、丈夫,在海上待數個月履行職責」,「因為總要有人做這份工作,而全世界的貨物與經濟都仰賴海上航運。」

根據世界銀行估計,遠洋船舶承運全球超過80%的貨物量(價值約佔70%)。目前全球商船艦隊超過8萬5千艘,約有260萬名海員服務其上,主要來自亞洲低收入國家,其中菲律賓與印度約提供全球30%的海員人力。

海上工作本就艱苦且危險,船員常需離家數月。國際勞工組織(International Labour Organization)的《海事勞工公約》(Maritime Labour Convention)規範了船員的工作與福利權利,包括特殊情況下的保護措施。但在高度分散的全球航運業中,執行與遵守情況參差不齊,大型船東較能遵守,而小型公司船隻上的船員可能連基本權利都無法獲得。

海員福利慈善組織「海員使命」(Mission to Seafarers)計劃主任貝利(Ben Bailey)指出,全球航運的結構讓船東可透過不同國家註冊與掛旗輕鬆獲利,「但真正冒險落入縫隙、權利無法保障的,卻是船員」。

另一位蘇伊士型油輪(Suezmax tanker)船長卡普爾(Raman Kapoor)在戰爭爆發前僅剩10天合約期滿。2月28日戰爭爆發當天,他的船舶剛在伊拉克巴斯拉港(Basra)完成原油裝載,便接到海峽遇襲通知,隨即被要求離港前往波斯灣錨地。「整個情況都變了,」卡普爾說,「航程、下一停靠港、船舶行程全都改變,突然間我們發現自己身處戰區,沒有安全出路。」

海員合約通常為4至9個月,戰爭已持續4個多月,許多受困船員已接近或超過合約期,急需替補人員。然而,要維持大型商船運作至少需要22名船員,船東必須小心安排交接。雖然戰區勤務可大幅提高薪資,部分甚至可達每月3萬美元(約台幣96萬元),但船務公司很難找到願意飛往波斯灣的替補海員。

戰爭初期,全球最大海員輸出國菲律賓曾要求船務代理停止派遣國民前往波斯灣,後雖放寬,但仍加劇人力短缺。伊拉克、科威特等國也一度暫停發放簽證,導致想上岸返家的船員受阻。

部分船員表示,戰爭初期因擔心無法補給,曾不得不配給食物與飲水。補給船會送來食材、零食、飲料與香菸,一批補給品可維持1.5至2個月,費用高達1萬美元(約台幣32萬元)。

維持船舶適航狀態也需大量工作,船員每隔數小時巡檢設備、站哨警戒。由於電子干擾影響全球定位系統,有時需目視確認地標與其他船舶。這些例行工作幫助他們在等待中保持警覺。

然而,船上生活空間有限,以卡普爾的船舶為例,僅長280公尺、寬50公尺。衛星電話使用時間昂貴且受限,許多船員一週只能打一次電話回家,這往往成為他們一週的情感高點。
部分船員以釣魚作為消遣與食物來源,新鮮魚獲直接送廚房料理,多餘的則晒成魚乾,其中帶魚尤其常見,意外成為單調飲食中的佳餚。

船長們鼓勵船員共同活動,避免獨處,甚至用餐與休憩時也如此。部分船舶更嚴格管制刀具等利器,以防心理壓力過大導致意外。

喬普拉表示:「我們盡力維持船上士氣,保持專業、紀律與互助,但經過一百多天的不確定,確實感受到緊張與不安。」

戰爭期間也不乏驚險時刻。3月12日深夜,卡普爾船員目睹一海里外油輪「Safesea Vishnu」遭無人機攻擊起火,一名船員罹難。卡普爾的船舶因周圍船隻密集無法離開,全員躲進指定安全區域。「我們只是海員,不是戰士,」卡普爾回憶,「大家都很害怕下一枚飛彈或無人機會不會擊中我們。」

另一位液化天然氣輪航行與安全官阿里洛(Steven Arillo)3月中旬在卡達拉斯拉凡(Ras Laffan)設施遭遇伊朗導彈攻擊,船員僅獲半小時撤離時間。他的船隻載滿菲律賓籍船員,是最後離港的船舶,隨後設施即發生大爆炸,「我們非常幸運剛好及時離開」。

許多船員雖申請返家,但因缺乏替補且航班中斷而無法成行。阿里洛在船上苦練拿鐵拉花藝術,並透過Instagram分享,同時用望遠鏡警戒危險。「每天生活在戰區,就像坐在定時炸彈上」,「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

據業界專家估計,戰爭期間至少有14名非伊朗籍民間海員喪生,伊朗則稱約50名本國海員死亡。國際海事組織指出,仍有一名海員下落不明,另有至少兩起非戰鬥相關死亡。

隨著戰爭延續,各國政府努力與伊朗協商安全通道。巴基斯坦協助約20艘船舶撤離,印度油輪在政府斡旋後獲伊朗海軍護航,日本也優先協助與本國有關聯的船舶撤出。

能否安全通過荷姆茲海峽,往往取決於貨物價值、船東風險承受度以及能否取得高額保險。國際運輸工人聯合會(International Transport Workers’ Federation)海事協調員史密斯(Jacqueline Smith)強調,海員福祉與航行自由及海洋法規密切相關。

6月,美伊達成60天臨時協議,同意重開海峽,目前已有更多船舶通過,但數量仍遠低於戰前水準。國際海事組織曾計劃撤離海員,但因伊朗再度攻擊通過海峽的船舶而暫停,目前已救出約2900名海員。

船務公司表示,讓船舶準備通過海峽並非易事,需清理船體、確認設備、規劃燃料,並訓練船員應對安全情境,包括練習遭遇伊朗查詢時的應對用語。

目前仍有許多船舶在波斯灣等待。喬普拉仍在船上,他告訴船員要「謹慎樂觀」,並期盼「最好的結果」。卡普爾與阿里洛已於5月先後獲替補返家,與家人團聚時激動落淚;但對仍受困的數千名海員而言,回家之路依然充滿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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