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2026年6月4日，華府智庫「戰略暨預算評估中心」（CSBA）總裁兼執行長湯瑪斯．曼肯（Thomas G. Mahnken）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了一篇題為〈美國軍方即將到來的馬拉松〉的文章。曼肯在文中提出了一個尖銳的核心命題：美軍或許仍是全球最先進的作戰力量，但它已經不再為持久衝突做好準備。他警告，現代戰爭的本質已經從短期、精準的打擊，轉變為漫長、消耗性的對抗，而美國軍方的思維與體制仍停留在過去。這一觀點不僅點出了戰略轉型的必要，更預示了一場更深刻的危機。
曼肯的論點建立在一個簡單卻深刻的觀察之上：現代衝突不是短跑，而是馬拉松。他在文章中對比了美軍在短期特戰行動中的出色表現，以及在與伊朗長期衝突中暴露的種種短板。曼肯指出，無論是在委內瑞拉首都的精準斬首行動，或是對伊朗核設施的遠程突襲，都證明了美軍執行高難度、高技術任務的能力依然頂尖。然而，當衝突從作戰擴大到消耗戰，美國便開始陷入困境。彈藥庫存快速見底，公眾支持度持續下滑，海外基地在無人機與飛彈的襲擾下顯得脆弱不堪。曼肯的結論十分直白：美國不能只準備短跑，它必須訓練自己跑馬拉松。
揮之不去的夢魘：數量匱乏的殘酷現實
曼肯的警告絕非空穴來風，其背後是近年來不斷浮現的嚴峻數據。首先，在最基礎的彈藥儲備上，美軍已亮起紅燈。根據2025年7月的報導，由於擔心庫存過低，五角大廈甚至一度暫停了部分原計劃運往烏克蘭的飛彈與彈藥交付。被延遲的武器清單涵蓋了數十枚愛國者防空飛彈、數千枚155公釐砲彈，以及地獄火飛彈與精準火箭系統等多項關鍵彈藥。這種捉襟見肘的狀態並非單一事件。烏俄戰爭與中東衝突已大幅消耗西方聯盟的庫存，僅155公釐砲彈一項，美國自戰爭爆發以來便向烏克蘭援助了超過300萬枚。為了填補缺口，美軍雖然加速擴建產線，目標是在2026年中將月產量提升至10萬枚，但從決策到產能真正到位，中間的時間落差依然是致命的風險。
其次，曼肯憂慮的數量問題不僅體現在砲彈上，更反映在核心作戰平台。2025年與2026年的美國空軍預算案顯示，空軍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縮編。僅在2025財年，空軍便計劃退役250架飛機，但卻只採購91架新機；到了2026財年，退役數字飆升至340架，但採購數反而降至76架，退役與採購的比例高達4.5比1。目前，美國軍機的總數量僅為冷戰結束時的一半，但當今面對的全球威脅卻遠比當時複雜且多線。空軍力量的急遽萎縮，直接削弱了美軍在全球投射武力與維持空中優勢的能力。
被忽略的短板：後勤工業體系的「空心化」
如果說機隊與彈藥的減少是症狀，那麼國防工業基礎的萎縮便是病灶。曼肯強調，長期衝突的關鍵不在於打響第一槍，而在於能否持續供應戰爭機器運轉所需的「燃料」。然而，美國的國防產業如今面臨嚴重產能不足的挑戰。智庫研究顯示，後冷戰時期的大幅裁軍導致國防產業大幅整併，加上政府需求不連貫與官僚體系僵化，美國已不再是二戰時期那個無所不能的「民主兵工廠」。面對印太與中東地區的雙重壓力，現有的國防產業基礎要同時滿足美軍自身及全球盟友的需求已顯得捉襟見肘。
更令人擔憂的是，曼肯觀察到，國防戰略構想與產業規劃之間存在明顯的脫節。換言之，軍方規劃的未來戰爭樣貌，與國防工業實際具備的生產能力，兩者並未對齊。這種戰略與產能之間的鴻溝，將在長期衝突中迅速轉變為致命的弱點。例如，美國在固態火箭引擎等關鍵領域仍缺乏足夠的國內產能與供應鏈彈性。為了扭轉劣勢，美國戰爭部已開始動用《國防生產法》投入數億美元進行補救，但要重建一個兼具規模與韌性的工業體系，所需的時間與資金遠非短期內可以完成。
競爭對手的馬拉松：大陸的長期準備
相較於美國在品質與數量間的左右為難，曼肯指出，其主要競爭對手中國大陸正在以驚人的耐心與速度，同時追求軍事力量的數量成長與品質升級。大陸的軍事現代化並非突擊式的狂飆，而是一場經過縝密規劃的長期賽跑。2025年，大陸的國防支出預算達到1.81兆元人民幣，較上年執行數成長了7.2%。這筆資金被明確地用於發展新域新質作戰力量、強化偵察預警與聯合打擊體系，以及加強實戰化軍事訓練。
曼肯的看法是，大陸正有系統地填補過去在技術與規模上的所有缺口。在空軍方面，大陸正加速生產第五代戰鬥機，並積極研發第六代戰機，其在戰機技術上與美國的差距正在急遽縮小。在海軍方面，大陸的造艦能力與艦艇總數已居世界前列，而美國海軍則面臨造艦排程延宕與艦隊規模萎縮的困境。曼肯警告，這場競賽的本質在於，大陸正在以馬拉松的方式有節奏地進步，而美國卻還在以過時的節奏評估自身需求。
尋找出路：改革與突圍的嘗試
面對數量與品質的雙重挑戰，曼肯認為美國並非毫無對策，但所有解方都意味著痛苦的變革與巨大的投入。首要之務是重新調整預算優先順序。2026財年，美國國會通過了總額達9010億美元的《國防授權法案》，這個數字較川普政府的要求增加了80億美元。然而，這些資金大多被用於研發新一代技術與擴大對外軍事援助，例如法案中包含了對烏克蘭每年4億美元的軍援以及對台灣的軍事協助條款，但用於大規模、低成本採購現有成熟武器裝備的資金仍然不足。
其次，曼肯呼籲美軍必須擁抱新技術以優化存量。他指出，在無法短期內大量擴充軍備數量的情況下，美軍必須更聰明地運用先進科技來提升作戰效益。這包括利用人工智慧輔助決策、透過無人系統分擔有人平台的負荷，以及加速部署定向能武器等新型防禦手段，以更經濟的方式應對無人機與飛彈的飽和攻擊。此外，深化與盟友的合作也是分擔壓力的關鍵。曼肯強調，美國無法獨自承擔所有防務負擔，必須與盟友建立更順暢的聯合作戰體系與彈藥供應鏈，才能在長時間的消耗戰中維持競爭力。
綜合曼肯的分析與近年來的客觀證據可以得出一個清晰的結論：美軍的實力並未衰落，但它賴以成功的商業模式已經過時。它就像一個技術頂尖但身體素質欠佳的運動員，擅長爆發性的衝刺，卻缺乏撐過馬拉松全程的肌耐力與後勤補給。俄烏戰爭與中東衝突已經成為殘酷的試驗場，揭露了彈藥儲備的脆弱與國防工業的瓶頸。與此同時，競爭對手正以堅定的步伐同時追求軍事質量的躍升與數量的累積。
美軍面臨的挑戰不僅僅是預算的爭奪，更是一場涉及採購體系、工業政策、戰略思維與作戰概念的全面轉型。能否成功從「短跑冠軍」轉變為「馬拉松健將」，將決定美國在未來數十年內能否繼續維持其全球安全秩序的主導地位。這場馬拉松已經鳴槍起跑，而美國是否已做好了充足的暖身與準備，仍是擺在五角大廈面前最嚴峻的考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