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全球外匯儲備的幣種結構正在發生變化。截至2025年第四季度，美元在全球已分配外匯儲備中的佔比降至約56.8%，創數十年新低。同時，各國央行持續增持黃金，黃金佔比從2023年底的16%升至2025年底的27%。這些趨勢引發了「去美元化」的廣泛討論。
然而，為何亞太經濟體仍將其絕大多數緊急基金，也就是官方外匯儲備，配置在美元資產上？根據紐西蘭儲備銀行前金融市場資深經理迪恩·希爾（Dean Hill）於2026年6月2日在韓禮士基金會（Hinrich Foundation）網站發表的文章，這一現象根源於美元具備其他貨幣難以複製的獨特功能。亞太地區儲備資產總值在2025年已逼近8萬億美元，其中大部分仍以美元計價。本文從美元儲備的核心功能、美元霸權的內在韌性以及人民幣的結構制約三個層面，論述美元為何無可替代。
美元儲備的核心功能：流動性、安全與貿易媒介
官方外匯儲備的核心功能是調節國際收支、干預匯市及維護國際信譽。當本幣快速貶值時，央行可賣出美元、買進本幣。這項操作的成功高度取決於儲備資產能否快速變現，也就是流動性。希爾指出，美國金融市場的深度和流動性全球無可比擬。美國的經濟規模、貿易開放性及強健法治，共同支撐了美元無與倫比的市場深度與安全資產供給。
這種流動性優勢在危機時尤為關鍵。2025年亞太地區經歷顯著貨幣貶值壓力：印度盧比和菲律賓比索創歷史新低，韓元徘徊在近16年最弱水平。面對壓力，亞洲央行展現積極干預能力。數據顯示，該地區主要央行在2025年共增加逾4000億美元外匯儲備，其中中國大陸增加約1410億美元，日本增加1160億美元，合計持有接近8萬億美元。這條金融防線正是各國為應對美元反扑與貿易衝擊的現實選擇。
美元霸權的內在韌性：佔比下滑的真相與地緣政治兩難
美元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的佔比從2001年72%峰值降至2025年底56.77%，但解讀為「去美元化加速」可能誤判。2025年全球美元儲備餘額實際增加2424億美元，成長3.36%。佔比下滑主要受累於美元匯率貶值。特朗普政府政策導致美元指數暴跌，使非美貨幣儲備餘額因匯兌收益膨脹，壓低美元相對份額。扣除匯率變動後，美元佔比僅微降約0.9個百分點，顯示絕大多數下滑來自估值變化，而非央行主動拋售。
希爾分析指出，地緣政治風險反而可能鞏固美元的儲備貨幣地位。2022年俄羅斯進攻烏克蘭後，西方凍結俄羅斯央行約6300億美元外匯與黃金儲備。這引發全球央行對美元資產安全性的反思。然而有分析認為，美元地位實際上因此被重新確認：各國央行更加意識到，只有持有美元資產，才能確保進入以美元為基礎的全球金融體系。持有美元資產存在被制裁風險，但不持有則可能被排除在全球主流支付網絡之外。對深度融入全球供應鏈的亞太經濟體而言，這是無法迴避的現實。
中國大陸人民幣：崛起的潛力與尚未跨越的門檻
人民幣長期被視為最有潛力挑戰美元主導地位的貨幣之一。大陸是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第一大貿易國，但人民幣在全球外匯儲備中佔比僅約2%，與歐元（約20%）和日元（約5.8%）差距明顯。人民幣在全球支付中佔比約3%至4%，在國際債務證券中佔比僅約0.9%。
造成落差的關鍵在於「用美元交易」與「以美元計價」的根本區別。希爾強調，美元不僅是結算媒介，更是計價單位、價值儲存和政策錨定工具。全球約56%的出口以美元計價和結算，即使兩個非美國家之間貿易，也因大宗商品定價慣例等選擇美元。這一慣性極難打破。大陸在商品貿易中的人民幣結算比例已從2019年13%升至2025年30%，但主要體現在與大陸直接相關的貿易。要使人民幣真正成為廣泛使用的計價貨幣，還需更深的離岸市場流動性、更多人民幣計價金融商品以及國際投資者的更強信心。
亞太貨幣當局的實際考量：黃金增持與美元不可替代
亞太儲備管理的實際動向最能說明問題。2025年亞洲官方儲備資產總值逼近8萬億美元，主要來自中國大陸和日本。這一增長部分來自金價大漲（2025年上漲約六成）。同時各國央行持續減持美國國債，從2025年4月至2026年3月，大陸淨賣出1400億美元美國國債，印度和巴西也跟進。黃金佔全球央行儲備資產比例從16%升至27%。
然而這些動向不意味「拋棄美元」，反而凸顯美元的核心地位。儲備管理者多元化配置是風險分散，而非否定美元資產。截至2025年底，全球美元儲備餘額仍高達7.46萬億美元，絕對規模還在增加。正如希爾所闡述，緊急情況下貨幣當局需要立即動用的深度流動資產。黃金雖有避險功能，但價格波動大，有存儲成本，無法像美元國債那樣隨時大規模變現。在可預見未來，美元資產仍是亞太經濟體緊急基金中無可取代的核心。
美元的儲備貨幣地位來自流動性深度、貿易計價慣例、金融市場開放度及地緣政治制度等多重支撐。亞太經濟體將其絕大多數緊急基金配置在美元資產上，是基於理性計算。危機時刻，沒有比美元資產更深、更可靠的流動性來源。
希爾指出，美元之所以「持久」，在於其功能性優勢遠超任何單一國家的政策偏好。從亞洲逼近8萬億美元的儲備，到人民幣僅約2%的佔比，再到各國央行增持黃金仍以美元為核心配置，這些事實共同顯示：美元主導地位正在緩慢侵蝕，但在可預見未來仍將穩固。對亞太經濟體而言，拋棄美元意味著承擔重建貿易計價體系和危機應對機制的巨大成本。只要美國金融市場的深度與開放度未被超越，美元在亞太緊急基金中的王者地位就難以撼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