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金財/佛光大學公共行政與國際事務學系副教授
近期美國對伊朗高層領導與軍事設施採取精準打擊,形成典型的「斬首式打擊」(decapitation strike)戰略。這類軍事行動旨在透過打擊敵方決策核心或軍事指揮層,削弱其指揮能力並重建威懾。然而,在中東這種高度複雜且多層次權力競逐的地區,單一軍事行動往往難以只停留在戰術層面,而可能迅速外溢至區域政治、安全與能源市場,進而重塑整體地緣政治格局。
對中國而言,這場衝突既可能帶來某些外交與戰略空間,但更重要的是其可能產生的能源安全與經濟風險。
首先,美伊衝突的升級將可能加劇區域安全結構的重新排列。長期以來,中東政治呈現出多重權力結構,其中包括以伊朗為核心的「抵抗軸心」與以以色列及部分海灣國家為主的安全合作網絡。伊朗透過支持黎巴嫩真主黨、敘利亞政府、伊拉克什葉派武裝以及葉門胡塞武裝,建立起跨國的政治與軍事影響力。而以色列與部分阿拉伯國家則在安全議題上逐漸形成合作,以應對共同的威脅。
當美國對伊朗採取斬首式打擊後,伊朗及其代理人組織很可能以非對稱方式進行報復,使衝突不再侷限於單一戰場,導致不同地區形成多點對抗。這種「代理人戰爭」的擴散,將使中東安全環境更加不穩定,區域不穩定更形極化。
其次,能源地緣政治將成為衝突外溢的重要管道。波斯灣地區長期是全球石油與天然氣的重要供應來源,而荷莫茲海峽更是全球能源運輸的關鍵通道,約20%的石油與LNG運輸。 正常狀況下,近年平均油流量約 2000萬桶/日。若衝突升級並威脅到海上運輸安全,國際能源市場將立即受到影響。油價波動與運輸保險成本上升,倫敦保險市場已將風險區擴大,且有報導指出波灣戰爭險保費上升約5倍。不僅影響能源進口國,也可能對全球經濟復甦造成壓力。
中國原油進口來源,中東約「一半」。其中伊朗約占中國進口約13%、俄羅斯約20%,中國雖多元但對波斯灣仍高度曝險。 中國原油對外依存度,以2024年為例,中國進口約1110萬桶/日,總需求中約四分之三靠進口」。 中東能源在其進口結構中仍佔相當比重,一旦區域衝突造成能源供應不穩,將可能推升能源成本並增加經濟運行的不確定性。從實際戰略利益來看,中東局勢的穩定對中國經濟安全仍具有重要意義。
最後,中東局勢動盪對中國在該地區的外交與經濟布局帶來挑戰。近年來,中國透過「一帶一路」倡議與基礎建設投資,逐步在中東建立經濟合作網絡,其核心投入集中於能源、港口與交通走廊。截至2024年,中國對中東地區基建與能源投資累計約2700億美元,其中沙烏地阿拉伯、阿聯酋與伊朗為主要合作對象。中國自中東進口原油約占其總進口50%以上,沙烏地阿拉伯單一來源約占17%。
同時,中企參與建設超過20個港口與物流項目,如哈里發港與杜庫姆港;中國亦在波斯灣推動能源合作與安全對話,形成能源運輸與海上貿易樞紐,鞏固中國能源安全與區域經濟影響力。此外,也嘗試扮演調停者角色,例如促進區域國家之間的對話與合作,如2023年伊朗與沙烏地阿拉伯建交。中國在中東的影響力主要建立在經濟合作與外交斡旋之上,而非軍事安全體系。
然而,一旦區域局勢高度軍事化,各國安全政策將更加依賴軍事同盟與防衛合作,這種安全格局反而可能壓縮中國透過經濟與外交發揮影響力的空間。換言之,中東若轉向高度軍事對抗,中國的「經濟外交」策略可能面臨新的限制。然若美伊衝突升高,雖將衝擊中國在中東的調停空間與能源安全,但也可能使各方更需要中國作為相對中立的外交溝通平台。
值得分析是,美國對伊朗採取斬首策略也會產生雙面刃效應,美伊衝突的升級也可能為中國帶來某些間接的戰略機會。
首先,美國分散其在印太地區的戰略注意力。對中國而言,這或許意味著在部分區域議題上擁有更大的外交操作空間。若衝突導致區域國家更重視外交調停與危機管理,中國也可能透過多邊外交平台扮演更積極的調解角色,提升其在全球治理中的形象。然而,這些潛在機會多半屬於間接或附帶效應,其實際利益仍取決於衝突的持續時間與強度。
其次,美伊衝突與大國競爭格局相互交織,中東區域政治正逐漸呈現多極化趨勢。美國仍是中東安全架構中的主要軍事力量,但俄羅斯與中國在該地區的影響力亦逐步增加。俄羅斯透過軍事介入敘利亞戰爭維持其地區影響,而中國則主要透過經濟合作與能源貿易擴大其存在。當衝突升級時,各大國可能根據自身戰略利益調整政策,這種多層次的互動將對中東秩序產生深遠影響。
最後,美伊衝突可能影響「川習會」對話議題選項。若中東局勢持續緊張,美中高層會晤的議題可能出現調整。原本聚焦於貿易、科技與產業競爭的議程,可能增加對中東局勢與全球能源安全的討論。美國可能希望中國在外交層面對伊朗施加影響,以避免衝突進一步擴大,而中國則可能將其外交影響力視為談判籌碼,在貿易與科技議題上尋求更大的談判空間。
若美伊衝突快速升級並導致重大安全危機,也可能使中美雙方更需要透過高層對話進行危機管理,避免地緣政治衝突外溢至其他地區。美對伊的斬首式打擊所引發的中東局勢變化,不僅是一場軍事衝突,更是一個可能影響區域秩序與全球政治格局的重要事件。
對中國而言,其影響具有雙重性:弊害之處,中東動盪可能推升能源成本並增加經濟與外交風險;利益之處,大國競爭格局的調整,也可能為中國提供有限的外交操作空間。從長期戰略利益來看,中東的穩定仍然更符合中國的核心利益。能源安全、海外投資與全球經濟穩定,皆為中國在評估中東局勢時必須優先考量的因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