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2026年2月28日，一場突如其來的軍事打擊，徹底改寫了中東地區的平靜。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先制攻擊，戰事在短短數日內急遽升溫。隨著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Ayatollah Ali Khamenei）寓所遭襲，其親屬及多位高層官員身亡，德黑蘭當局隨即展開猛烈報復，封鎖了全球能源運輸的咽喉荷姆茲海峽。這道狹窄水道承載著全球約五分之一的海運原油貿易，其通行中斷，立即引爆了國際能源市場的恐慌情緒。對於能源幾乎全賴進口的日本而言，這場遠在千里之外的衝突，無異於在其甫見復甦曙光的經濟前景上，再次投下了一道厚重的陰影，供應鏈斷裂與輸入性通膨的夢魘似乎正捲土重來。
荷姆茲封鎖：能源命脈受脅的現實
戰事發展遠比預想更為迅速且激烈。根據外電報導，美以聯軍的行動規模持續擴大，已動用大量預備役人員，向伊朗境內目標發射了數千枚彈藥。伊朗方面也非束手無策，不僅動用彈道飛彈反擊，其革命衛隊更宣布，將攻擊任何試圖通過荷姆茲海峽的船隻，形同對這條全球最重要的能源通道實施了全面封鎖。事實上，已有多艘油輪在波斯灣海域遇襲，導致地中海航運、馬士基等國際航運巨頭紛紛緊急調整航線，暫停相關區域的接單作業，全球航運秩序陷入混亂。
這道海峽的關閉，直接衝擊了中東能源的出口命脈。據統計，每日約有1300萬桶原油經此運往全球各地，而卡達幾乎全部的液化天然氣出口也必須依賴這條水道。衝突爆發後，卡達能源公司因設施遭襲宣布暫停生產，導致歐洲天然氣價格一度飆漲超過50%。國際油價基準的布倫特原油應聲上揚，迅速逼近每桶80美元關卡，市場分析師普遍預期，若衝突持續，油價突破每桶100美元的可能性正急遽升高。
這場能源危機的衝擊並非均勻擴散，而是高度集中於亞洲。中國大陸作為全球最大原油進口國，其約四成的石油進口需經荷姆茲海峽，不過由於其擁有龐大的戰略石油儲備，短期內尚具緩衝能力，但對於能源儲備薄弱的南亞國家如巴基斯坦、孟加拉等，斷供可能迅速引發供電危機，人道災難一觸即發。
日本經濟的雙重打擊：貿易逆差與日圓弱勢
在這場能源浩劫中，日本可謂首當其衝。日本原油進口高達九成依賴中東，這場戰事對其經濟的打擊力道可想而知。根據最新分析，若2026年平均油價從去年的約67美元大幅上漲至90美元以上，日本的年度進口額將可能被推升約5.4兆日圓；若油價飆破100美元，進口額增加幅度更將擴大至約7.8兆日圓。這項沉重的額外負擔，將徹底扭轉2025年因油價回跌而略有改善的貿易收支。
回顧2025年，日本貿易收支赤字約為2.7兆日圓，而光是油價上漲就可能讓赤字規模擴大一倍以上。更有分析示警，若油價衝擊持續，疊加每年約2.5至3.0兆日圓的服務收支赤字，日本的貿易服務收支赤字總額將可能再度突破10兆日圓大關，重演2022年、2014年等歷史上的「惡性赤字」場面，而每一次這樣的赤字都伴隨著劇烈的日圓貶值，讓日本經濟陷入惡性循環。
更令市場參與者憂心的是，過去「有事買日圓」的避險法則已然失效。此次中東危機爆發後，日圓不升反貶，一度創下月內新低。這顯示市場的定價邏輯已發生結構性轉變，在能源安全壓倒一切的情況下，極度依賴中東石油的日本，其貨幣非但不是避風港，反而成了能源衝擊下最脆弱的標的。
有分析指出，美元的強勢部分來自於美國作為能源淨出口國的結構性優勢，資金在避險時，選擇的是能受惠於油價上漲的美元，而非可能被巨額能源帳單壓垮的日圓。這形成了一個油價上漲帶動美元走強，進而導致日圓貶值，最終使得進口成本進一步墊高的自我強化循環，讓日本經濟的處境雪上加霜，政策當局面臨的挑戰也愈發艱鉅。
關稅違憲裁決：內部政策動盪加劇外部風險
就在日本為中東戰火焦頭爛額之際，其緊密盟友美國的內部政局也出現了劇烈的地震。2月20日，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以6比3的票數作出歷史性裁決，認定川普政府援引《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實施大規模全球關稅的行為違憲。首席大法官在裁決書中明確指出，徵稅權屬於國會，總統不能以國家緊急狀態為由，無限制地行使這項「關乎國家結構建立的偉大權力」。這項裁決不僅是川普個人的挫敗，更是對行政權力擴張的一次憲法級別校正，也為美國未來的貿易政策走向投下巨大變數。
然而，裁決並未終結貿易戰的威脅，反而開啟了新的不確定性。川普政府迅速反應，改而援引《1974年貿易法》第122條，宣布對全球輸美商品加徵最高15%的臨時關稅。這項操作雖然繞過了憲法挑戰，卻有著致命的時間限制，該授權將在150天後自動失效。這意味著，今年7月下旬，美國將面臨一個極具風險的「關稅懸崖」。屆時，國會必須對是否延長關稅進行表決，這將成為11月中期選舉前最燙手的政治炸彈，民主黨已磨刀霍霍，準備將此議題轉化為對行政部門施政失當的究責工具，兩黨惡鬥恐將進一步加劇市場動盪。
這項裁決與後續演變，對日本經濟而言可謂雪上加霜。首先，無論關稅的法律基礎如何變化，美國貿易保護主義的路徑依賴已然確立。日本做為美國的重要盟友與貿易夥伴，其汽車、機械等核心出口產業，隨時可能成為下一波關稅戰的標靶。其次，美國政策的不確定性本身，就是企業投資與全球貿易的最大阻礙。在外部面臨能源價格飆漲、內部面臨消費稅增壓的同時，若最重要的出口市場美國又豎起關稅壁壘，日本經濟引以為傲的製造業恐將面臨成本上升與需求放緩的雙重夾擊，企業的投資信心與民眾的消費意願都將受到嚴重打壓。
從荷姆茲海峽的滾滾黑煙，到華盛頓特區的司法殿堂，兩股巨大的力量正同時拉扯著全球經濟的韌性。對於日本而言，這場危機格外嚴峻，它既是能源安全上的生死考驗，也是貿易政策上的嚴峻挑戰。曾經花了4年時間，才勉強從疫情與戰爭造成的供需扭曲中復原的日本經濟，如今又被迫站回了輸入性通膨與貿易赤字的風口浪尖。當「有事」不再買日圓，當盟友的關稅大棒隨時可能揮下，日本如何在烽火連天與保護主義的夾縫中求生，將是未來一段時間內，市場持續關注的焦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