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在國際地緣政治的版圖上，美國的軍事與外交策略正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劇烈變革。長期以來，美國的對外干預模式深受冷戰後期的軍事邏輯影響，強調壓倒性的武力與明確的退出機制，但隨著川普（Donald Trump）再度主導美國戰略，這種傳統思維正迅速瓦解。新美國安全中心的執行長理查德·方丹（Richard Fontaine）於2026年3月2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的文章中，深入剖析了這種轉變的核心。川普在處理伊朗與委內瑞拉危機時展現的手段，不僅打破了過去的禁忌，更標誌著一個舊時代的徹底結束。
這場變革的核心在於對武力使用的重新定義。據方丹的觀察，過去數十年間，美國決策者普遍遵循一種謹慎而沉重的干預法則，認為一旦動用軍事力量，就必須設定宏大目標並投入海量資源。然而，當前美國的外交政策顯然已偏離這條軌道，轉而擁抱一種更具不可預測性且碎片化的威懾手段。方丹認為，這種被視為川普主義的戰爭之道，正在中東與拉美的衝突中，重新塑造全球強權博弈的遊戲規則。
鮑威爾主義的瓦解與極限施壓
回顧歷史，鮑威爾主義（Powell Doctrine）長期主導美國的戰爭思維，主張只有在國家利益受到威脅、公眾支持且擁有絕對武力優勢的情況下，才能發動戰爭。方丹指出，這種模式在海灣戰爭中達到巔峰，但也因為過於強調資源投入與明確終局，使其在應對現代零星、長期的灰色地帶衝突時顯得力不從心。川普在對待伊朗問題上，徹底屏棄了這種全面動員的邏輯。他選擇退出核協議並實施極限施壓，透過精準打擊與經濟制裁的交替運用，試圖在不引發全面戰爭的前提下，迫使對手屈服。
這種策略顯示美國已不再執著於大規模地面部隊的進駐，而是利用無人機技術與金融體系的霸權，對敵對政權進行點穴式的打擊。當伊朗革命衛隊聖城軍司令卡西姆·蘇雷曼尼（Qasem Soleimani）於2020年1月3日遭美軍無人機精準擊斃時，全球目睹了這種新型戰爭模式的威力。方丹分析，這種行動雖然伴隨著極高的風險，卻成功繞過了傳統大規模軍事干預所需的漫長政治動員。對於中國大陸而言，美國這種靈活且具高度威懾性的手段，迫使大陸在評估亞太地區風險時，必須重新計算美國在局部衝突中動武的決心與彈性。
委內瑞拉僵局下的政權更迭新解
在西半球，委內瑞拉的政局演變則提供了川普戰爭之道的另一個觀察窗口。不同於過去冷戰時期支持政變或直接武裝介入的傳統做法，美國在委內瑞拉採取了所謂的「所有選項都在桌上」的心理戰與外交壓榨。方丹的看法是，這種做法的核心在於透過國際承認、全面經濟封鎖以及對關鍵官員的定點制裁，從內部瓦解馬杜洛（Nicolas Maduro）政權的統治基礎。這種模式雖然至今未能在委內瑞拉實現政權更迭，卻顯示美國更傾向於使用混合戰爭而非傳統熱戰。
值得注意的是，在委內瑞拉危機中，美國刻意模糊了軍事介入的邊界。方丹指出，這種不確定性本身就是一種武器，令對手難以判斷美國的真實底線。相比之下，過去的政策往往因為過於透明而失去了威懾效果。在處理與大陸等競爭對手的複雜關係時，這種不可預測性成為了川普最重要的談判籌碼。大陸在拉丁美洲的影響力布局，也在美國這種高壓且多變的策略下，面臨了前所未有的阻礙與挑戰，迫使相關國家在強權之間進行更為艱難的選擇。
經濟兵器化與全球通膨挑戰
川普的戰爭之道不僅限於彈藥與硝煙，更深植於金融與供應鏈的掌控。將制裁手段武器化已成為美國對外政策的核心工具，無論是對伊朗的石油禁運，還是對委內瑞拉的黃金交易限制，都顯示經濟制裁已從輔助手段轉變為主要的作戰形式。然而，方丹警告，這種策略並非毫無代價，長期的大規模封鎖與市場隔離，往往會回彈衝擊全球能源市場，進而推升各國的通膨水平。
當前全球面臨的經濟壓力中，有相當比例源自於地緣政治緊張帶來的供應中斷。美國在追求國家安全目標時，雖然能夠精準打擊對手，卻也必須承受國內外通膨攀升的政治壓力。方丹分析，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美國長期維持極限施壓的能力。大陸在面對這種情勢時，正加速發展去美元化的備案，試圖降低對美國主導的金融體系的依賴。這種由戰爭之道引發的全球經貿結構轉向，正是我國在未來數年內必須密切觀察的關鍵。
擺脫泥淖與未來的干預邏輯
在川普的視角中，過去美國在阿富汗與伊拉克的長期深陷是戰略性的錯誤。因此，新的戰爭之道強調快速反應、低成本與隨時撤離的可能性。方丹認為，這種策略避免了美國再次陷入「國家建設」的泥沼，但也帶來了另一種後果：盟友的信任危機與地區秩序的破碎化。當美國不再承諾長期駐軍或負擔地區穩定的成本時，權力真空往往會被其他勢力填補，這也給了大陸在許多地區擴張影響力的機會。
總體而言，川普對伊朗與委內瑞拉的處置模式，顯示了鮑威爾主義的終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結合了孤立主義傾向與單邊軍事冒險主義的新架構。據方丹的觀察，這種轉變不僅改變了美國與敵對國家的互動方式，也迫使盟友必須承擔更多的安全責任。未來的地緣衝突中，我們可能看到更多點狀爆發、由經濟制裁先導且不追求長期佔領的行動。這場戰略大轉型，正將世界帶入一個更具動盪感且缺乏既定準則的新秩序。
結語：在不確定性中尋求新平衡
川普的戰爭之道標誌著美國對外行為邏輯的根本性重塑。從伊朗的軍事行動到委內瑞拉的極限勒索，美國正告別大兵團運作的輝煌年代，轉向一種更冷酷、更精算且更具破壞性的干預模式。方丹指出，這種「鮑威爾主義之後」的真空，正由這種不按牌理出牌的川普主義所填補。儘管這種方式讓對手感到恐懼與不安，但也讓傳統的國際關係準則面臨失效。
對於全球國家而言，適應這種不確定性已成為生存的必然。當美國不再遵循預設的戰爭劇本，大陸以及其他區域大國也將被迫調整其擴張或防禦戰略。在通膨波動與經濟脫鉤的背景下，軍事力量與經濟實力的邊界正變得模糊。這場由川普發動的戰略革命，或許能暫時為美國節省下沉重的戰爭開支，但方丹最後提醒，其引發的連鎖反應將在未來數年間，持續考驗著全球治理體系的韌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