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騰思潮】美國帶頭拆解全球體系    世界陷入失序深淵

陳國祥/資深媒體人、前中央社董事長

冷戰結束後,人類曾樂觀地以為,歷史將終結於自由民主與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然而,2026年的今天,這份樂觀早已被地緣政治的火燒成灰燼。最近美國與以色列聯手攻擊伊朗,更彰顯強權即是公理的國際現實。

隨著美國總統川普的第二任政府持續以「美國優先」為鐵鎚,無情敲擊著二戰後建立的制度基石,全球正面臨一個全新且極度凶險的十字路口:舊秩序已然瓦解,但新秩序不僅未誕生,甚至連藍圖都模糊不清。

我們正處於國際關係學大師杭亭頓所描述的「失序期」,這是一個沒有明確航標,衝突隨時可能因微小摩擦而被引爆的危險時代。

守門人變拆屋者:美國角色的歷史性翻轉

1945年以來,美國一直是自由國際秩序的最高守護神。無論是布列敦森林體系、聯合國、北約,還是WTO,其背後都有華盛頓的強大意志與資源作為支撐。美國提供安全保護傘,換取盟友的戰略服從;開放市場,換取全球經濟的繁榮。

這是一個以規則、制度與相互依存為基礎的體系,儘管充滿了西方中心主義的矛盾,但它至少為大國競爭設定了一道無形的柵欄。

然而,如今這一切正面臨系統性崩潰。當制度的守門人開始親手拆解制度時,世界的戰略底座便開始鬆動。川普政府近期的一連串行動,標誌著美國角色的徹底翻轉:最高法院判決其關稅政策違法,行政部門便試圖以擴張性解釋其他法律來強行續命;在國際上,從揚言「購買」格陵蘭、出兵干預委內瑞拉,到對伊朗發出赤裸裸的軍事威脅,華盛頓展現出的姿態不再是多邊機制的協調者,而是一個將國際法視為廢紙、將盟友視為交易對手的「拆屋者」。

2026年初發布的《慕尼黑安全報告》以「正遭摧毀」為主題,對此發出了嚴峻警告。報告直言不諱地指出,美國已基本放棄了「自由世界領袖」的角色,轉而擁抱一種「破壞性政治」。慕安會主席甚至將美國總統比喻為砸向國際秩序的「大鐵球」,認為這種對內迎合民粹、對外推卸責任的做法,正在將80年來建立的制度基礎摧毀殆盡。

「去風險」的迷思:風險的政治化與武器化

弔詭的是,川普政府對內對外宣稱其政策的核心是「去風險」—降低美國對外部世界,特別是對潛在對手的依賴。然而,這種以國家安全之名行保護主義之實的做法,不僅沒有消除風險,反而將其更廣泛地外溢到全球供應鏈、金融市場乃至地緣戰略中。

「去風險」的語言,掩蓋不了風險被政治化與武器化的事實。當經濟制裁不再是聯合國共識下的最後手段,而是成為單邊霸權的常規武器時;當科技封鎖不再是為了維護國家安全,而是為了打壓競爭對手的產業升級時;當盟友之間的貿易協定也要附帶一系列苛刻的政治條件時,國際體系便不再是降低交易成本的平臺,而成為了大國博弈的角鬥場。

金融大鱷瑞·達利歐在其《應對變化中的世界秩序》中提出的「大週期」理論,精準地描繪了當前的處境。他認為,當一個主導性帝國(如美國)出現內部極化、債務高企、制度失靈時,其對外政策會從維護公共財 (global public goods) 轉向掠奪私利。

我們正處於這個週期的後段:衝突不再僅限於戰場,而是以貿易戰、科技戰、金融戰的形式全面鋪開。資本的流動本身已成為戰略武器,AI、高端製造等新興產業的根部一旦被切斷,國家的科技發展便可能失速。

這種邏輯的必然結果,就是衝突管理能力的系統性退化。過去,美蘇之間尚有危機熱線與《赫爾辛基協定》等基本規則來管控風險;如今,無論是中美在臺海、科技領域的摩擦,還是美俄在烏克蘭的對抗,抑或是美伊在中東的暗戰,各方似乎都失去了建立新「護欄」的意願,任由威懾與反威懾的螺旋不斷升高。

西方的內爆:極化政治與共識的消亡

新秩序的難產,不僅來自於美國的外部轉向,更深植於西方世界的內部撕裂。當西方在對外強調規則、價值與秩序之際,其內部的政治碎片化卻持續削弱其塑造國際秩序的能力。

這一點在2026年的歐洲看得尤為清晰。川普政府公開支持歐洲的極右翼政黨,干預歐盟的《數位服務法》,甚至威脅要解散北約,這在歐洲戰略界引發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正如一位歐洲安全專家所言:「諷刺的是,美國—這個對1945年戰後國際秩序的塑造貢獻最大的國家—如今卻成了最主要的破壞者」。

這種內爆源於社會層面的「破壞欲」。慕安會報告引用社會學家的觀點指出,許多西方民眾對現有治理結構普遍不滿,認為傳統的改革和漸進式改進已無法解決貧富差距、移民與文化衝突等深層次矛盾。於是,他們轉而擁抱那些承諾「摧毀一切」的政治強人,期待在廢墟上能重建奇蹟。然而,這種「破壞性創造」(熊彼特理論的誤用)最終造就的,恐怕不是大眾的福祉,而是富人和權貴的特權世界。

當美國國內的民主共識瓦解,其對外承諾便失去了穩定性。盟友們如今擔憂的不再是某項具體政策是否有利,而是美國是否還願意長期扮演那個「不可或缺的國家」。加拿大總理卡尼在達沃斯論壇上直言:「舊秩序是不會回來了」。這不僅僅是哀嘆,更是對「美國時代」已然終結的現實確認。

勢力範圍、新型霸權,還是全球失序?

規則已然鬆動,未來的世界將走向何方?目前學界與政策界存在三種主要推測,這是兩條路徑的深化與拓展:

  1. 雅爾達2.0:勢力範圍的回歸

這是最流行也最傳統的悲觀預測。世界可能正在形成一種「新雅爾達框架」—一種沒有正式協議,卻在現實中逐步成形的強權交易邏輯。在這種格局下,大國承認彼此無法被消滅,轉而劃分勢力範圍:美國主導西半球,俄羅斯在後蘇聯空間享有特權,中國則在東亞確立主導地位。這並非和平,而是一種基於威懾的恐怖平衡。在這種框架下,小國的命運將被交易,聯合國等國際組織將被邊緣化,世界將回到19世紀的強權政治時代。

  1. 美國新型霸權:從管理員到掠奪者

另一種觀點認為,川普並非想退縮,而是想建立一種成本更低、收益更高的「新型霸權」。美國戰略收縮的是對盟友的責任,強化的卻是對關鍵科技(如半導體)、關鍵通道(如馬六甲、巴拿馬運河)與關鍵資源(如委內瑞拉與伊朗的石油)的直接控制。通過掐住對手與盟友的能源與科技咽喉,美國意圖在不承擔全球警察義務的前提下,依然能抽取全球經濟的「貢賦」。這種模式的風險在於,它將徹底摧毀全球化賴以生存的信任基礎,迫使各國(包括歐洲和日韓)必須尋求戰略自主,甚至倒向另一個陣營。

  1. 最可能的未來:長期的混亂與多極衝突

然而,無論是勢力範圍還是新型霸權,都需要至少一個大國的默認與配合。現實是,中國、俄羅斯、印度乃至歐盟,都不會輕易接受被圈定的命運。因此,最可能的未來或許不是某種穩定的新秩序,而是長期的、低烈度的、多節點的混亂。未來的世界未必更加多極,卻極可能更加動盪。在這種「後秩序」時代,衝突的形式將更加多樣化。它可能是俄烏戰爭的長期化,可能是中東伊朗與以色列的全面對抗,更可能是臺海或南海因誤判引發的危機。由於缺乏有效的危機管理機制,再小的摩擦都可能迅速升級為不可控的災難。

在廢墟上重建底線

站在2026年的春天回望,過去八十年人類賴以生存的規則之網,正在眼前片片碎裂。美國的轉向,不僅僅是單一國家的政策變化,它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終結。

對於臺灣而言,無論美國的新秩序是「勢力範圍」還是「新型霸權」,前景都充滿了不確定性與悲哀。但在一片黑暗之中,國際社會是否仍保有修補制度裂痕、重建最低共識的能力,是決定未來的關鍵。

我們必須認清,「去風險」不能成為毀滅全球公共財的藉口;「國家安全」不能成為踐踏國際法的通行證。當強者可以隨意改寫規則時,弱者將無處容身,而最終,強者自身也將在混亂中失去繁榮的土壤。在沒有航標的十字路口,或許唯一的航標就是對毀滅性衝突的共同恐懼—但願這份恐懼,能成為維繫世界不墜入深淵的最後底線。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延伸閱讀

臉書

熱門文章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