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曾經，西方世界精心構築了一座宏偉的「夢宮」，其地基是冷戰勝利後的自信，樑柱是由自由民主、市場經濟與國際規則組成的意識形態，而宮殿內的裝飾，則是對自身價值普世性與道德優越感的堅定信仰。這座宮殿被視為人類社會發展的終極樣板，吸引著全球目光。然而，時至今日，這座巍峨殿堂的外牆已出現深刻裂痕，其地基正被全球權力結構的板塊運動所撼動。據新加坡國立大學亞洲研究院的傑出研究員基肖爾·馬布巴尼（KISHORE MAHBUBANI）於2月17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的文章指出，一個無法忽視的現實是：西方的主導時代已然結束，舊有的秩序正以一種許多人不願正視的方式，永遠地消失在歷史長河中。這並非危言聳聽，而是全球南方崛起、西方雙重標準暴露以及內部矛盾激化下的必然結果。
烏克蘭戰爭：孤立俄羅斯 還是孤立了自己？
烏克蘭戰爭無疑是檢驗西方影響力的試金石。馬布巴尼觀察到，全球南方國家普遍譴責俄羅斯入侵行徑的非法性，但這並不意味著它們願意追隨西方對俄羅斯實施全面制裁。當西方國家試圖將俄羅斯塑造成國際棄兒時，大多數非西方國家卻選擇維持與莫斯科的正常往來。2025年12月，世界上最大民主國家的領袖，印度總理莫迪在新德里以禮炮歡迎俄羅斯總統普京，馬布巴尼認為，這便是對西方圍堵策略最直接的回應。這顯示全球南方國家並非認同侵略，而是拒絕在一個非黑即白的框架中選邊站隊。
它們的視角更為複雜。許多全球南方國家的觀察者認為，北約在冷戰後持續東擴，是點燃衝突的關鍵引信。馬布巴尼在文章中引用早在數十年前，像是美國外交家凱南（George Kennan）等西方內部睿智的聲音就已警告，這終將引發俄羅斯的反撲。一篇由美國政治學者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解釋西方如何「挑釁」俄羅斯的舊文，能在全球南方獲得超過3000萬次的點閱，馬布巴尼分析這本身就說明了另一種敘事的強大吸引力。當西方領袖以「捍衛原則」為由，忽視這些深層的歷史與地緣因素時，他們與全球南方之間的理解鴻溝便愈發擴大。
加薩的道德困境：戳破西方的雙重標準
如果說烏克蘭戰爭讓西方與全球南方之間出現裂痕，那麼加薩衝突則將這道裂痕撕扯成無法癒合的傷口。歐洲國家對烏克蘭平民的苦難表達了正當的震驚與同情，但當以色列的軍事行動在加薩造成遠超烏克蘭戰場數倍的平民死亡，甚至可能導致戰前5%至10%的人口喪生時，歐盟領導人卻大多選擇了沉默或含糊其辭。據馬布巴尼分析，這種對待不同衝突的鮮明反差，在全球南方眼中，無異於一位在教堂宣揚婚姻忠誠的牧師，自己卻在外通姦。
馬布巴尼尖銳地指出，這種道德說教的破產，比任何地緣政治算計都更具破壞性。它徹底瓦解了西方長期以來在殖民歷史、人權議題上所積累的道德資本。當歐洲領導人試圖以「基於規則的秩序」說服世界時，他們的「規則」卻因適用對象的不同而伸縮變形。這也解釋了為何當川普嘗試推動結束戰爭的妥協方案時，儘管其動機或手段備受爭議，卻能獲得全球南方的某種歡迎，因為在它們看來，至少這是在嘗試解決問題，而非讓衝突無止境地延續，同時還伴隨著無法令人信服的高調說教。
面對中國大陸：從傲慢到無所適從
歐洲不僅在處理與中等強國俄羅斯的關係上失分，在面對崛起中的超級強權中國大陸時，其姿態同樣顯得進退失據。馬布巴尼提供的數據顯示，千禧年之際，歐盟的經濟總量約是中國大陸的7倍，而今雙方規模已不相上下。展望2050年，歐盟的經濟規模可能僅及中國大陸的一半。然而，在經濟實力此消彼長的現實下，歐盟在與北京打交道時，仍時常流露一種居高臨下的訓示口吻，並擱置了能夠實質強化雙方聯繫的《中歐投資協定》。
歐洲將此舉動包裝為對「民主價值」與「人權」的捍衛。然而，馬布巴尼分析，對大陸人民而言，過去40年是中華民族4000年歷史中人類與社會發展最輝煌的時期之一，這得益於一個強而有力、治理有方的中央政府。他認為，中國共產黨也因此在本國人民乃至許多全球南方國家眼中，獲得了相當程度的尊重與執政合法性。馬布巴尼指出，西方評論家將中國共產黨描繪為反派，甚至暗示其需要進行「政權更迭」，在占世界人口88%的非西方世界看來，不僅顯得荒謬，更暴露了對當代大陸歷史與現實的徹底無知。當西方未能理解一個擁有14億人口、數千年文明的國家所選擇的發展道路時，任何有效的「對話」都無從談起。
國際機構的改革僵局：守成者的頑固
西方主導舊秩序的頑固，在國際金融機構與聯合國安理會的改革議題上展露無遺。理論上，國際貨幣基金（IMF）的投票權應反映成員國的全球GDP份額。然而馬布巴尼點出，現實是歐盟與大陸的經濟規模相若（各約占全球GDP的15%至17%），但歐盟的投票權卻高達26%，大陸僅有6%。歐盟堅拒降低自身超額代表權的姿態，完美詮釋了「規則」不過是維護自身既得利益的工具。更荒謬的是，這個全球最重要的金融機構，在80餘年歷史中從未由非歐洲人士領導。馬布巴尼警告，這種僵化，只會迫使更多國家轉向由大陸主導的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或「一帶一路」倡議等替代性機制。
同樣的頑固也體現在聯合國安理會。馬布巴尼讚賞芬蘭總統斯圖布（Alexander Stubb）正確地指出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名單必須改革。他本人提出的「7-7-7」方案——由7個常任、7個半常任和7個非常任理事國組成，旨在確保安理會能真正反映地理、人口與經濟影響力的現實。他甚至建議英國可主動將自己的常任席位讓予印度，以此作為與前殖民地歷史性和解的象徵，並適應全球權力轉移的現實。據馬布巴尼分析，此舉不僅能挽回英國因過度追隨美國路線而受損的聲譽，更能將其重新定位為全球南方的朋友與支持者。然而，對於一個習慣於抓住過去輝煌不放的國家而言，此種極具遠見的戰略舉措，實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西方夢宮的傾頹，根源在其內部不願正視世界已變的頑固心態。馬布巴尼指出，占世界人口12%的西方，始終未能學會傾聽其餘88%人類的聲音。舊秩序已永遠消失，一個多極世界已然到來。對西方而言，真正的出路不在於強行維護主導地位，而在於放下身段、真誠地與全球南方進行平等對話。若無法做到這點，西方不僅將失去影響世界的能力，更將目睹那座曾經輝煌的夢宮化為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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