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2026年1月7日,美國政壇投下了一顆震撼彈,川普(Donald Trump)政府宣布一舉退出多達66個國際組織與條約。這一舉措隨即引發全球對於美國孤立主義捲土重來的擔憂,然而,若僅以「反全球化」或「完全的孤立主義」來解讀此次行動,恐怕過於草率且未能觸及問題核心。事實上,川普政府並未全盤切斷與國際制度的聯繫,對於聯合國安理會、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等美國仍能發揮決定性影響力的核心機構,美方依然保持著參與的姿態。這顯示出一種精算的邏輯:問題不在於退出,而在於退出了「哪些」框架,以及保留了「哪些」連結。透過深入剖析這份長達66項的退出清單,我們可以發現美國霸權正在經歷一場本質上的變質,一種將軍事強制力與戰後重建責任強行切割的新型態霸權正在成形,這將對未來的國際秩序帶來深遠且難以預測的衝擊。
德頓典範的裂解與選擇性霸權
要理解川普政府這種看似矛盾的行動,必須回溯到冷戰後美國建立國際秩序的經典模式,也就是所謂的「德頓典範」(Dayton Paradigm)。這一概念源自1995年美國介入波士尼亞和平進程的經驗,當時美國展現了一種完整的霸權領導力。德頓典範包含兩個緊密相連的關鍵要素:首先是霸權國設定符合國際公益的政治目標,並運用壓倒性的軍事強制力來擔保執行,例如透過北約(NATO)的空襲迫使衝突各方放棄武力改變現狀,為政治談判創造條件;其次,則是將後續的和平維護與制度重建,連結到多邊合作的框架中,確保國家統合與避免戰火重燃。
然而,川普政府此次大規模退出國際組織的行為,顯示美國正意圖將這兩個要素進行切割。這種切割並非偶然,而是基於一種政治與財政上的精算。體制轉換後的和平建構往往曠日廢時且耗資巨大,其成功與否難以在短期內量化或視覺化;相對地,軍事介入或強制行動所帶來的成果,往往具有即時性且易於向選民宣揚。
正是這種「成效可視性」的不對稱,驅使川普政府傾向保留德頓典範的「前段」,即運用軍事力量創造條件的部分,而捨棄了需要長期投入資源、且難以迅速展現政績的「後段」多邊合作機制。這不僅是財政合理性或意識形態的考量,更多的是為了誇示短期政治成果的衝動,導致美國選擇性地保留了霸權的強制力,卻拋棄了霸權應負的責任。
拒絕善後的「世界警察」
在這次被川普政府拋棄的國際組織名單中,聯合國和平建設委員會(Peacebuilding Commission, PBC)的入列顯得尤為諷刺且具象徵意義。和平建設委員會成立於2005年,其設立初衷正是為了填補聯合國維和部隊撤離後的「空白」,是一個旨在協助戰後國家進行制度過渡與資源協調的常設機制。對於美國而言,這樣一個機制本應具有極高的實用價值,因為它能讓美國在維持影響力的同時,將財政負擔分散給其他捐助國。
然而,連這樣一個能分攤成本的機制都遭到捨棄,顯示川普政府對於「善後」工作的極度厭惡。如果借用「世界警察」這個比喻來描述,川普政府展現了一種截然不同的執法風格:這位警察依然願意配戴槍支趕赴犯罪現場,運用強制力進行「現場執法」;但對於嫌犯被捕後的司法審判、更生計畫以及社會制度的修復,這位警察則完全沒有興趣參與。
這種心態在當前的國際熱點中表露無遺。無論是在烏克蘭戰爭、非洲剛果民主共和國東部的衝突,還是在西半球委內瑞拉或海地的局勢中,美國依然展現出願意動用決定性力量來推動局勢的意願。這顯示川普政府並未放棄「前段」的強制力,依然試圖以強勢手段介入並主導局勢。只是,當硝煙散去,需要耐心與資源進行重建時,美國將不再在場。這種「只管殺不管埋」、只願動武不願建設的態度,正是此次退出66個國際組織背後最令人擔憂的邏輯。
與中國大陸的區隔及盟友的戰略
面對美國這種變種的霸權行為,國際社會必須謹慎區分其與中國大陸或俄羅斯單邊行動的本質差異。儘管川普政府的行為在形式上帶有破壞性,但至少在現階段,其動用強制力的目的仍包含了維持國際秩序這一公共利益的成分。這與大陸或俄羅斯試圖否定或褻瀆多邊主義本質、甚至試圖推翻現有秩序的行為模式,仍有著根本的不同。川普政府並非要摧毀所有多邊框架,而是試圖「選別」對自身有利的工具,並暫時切斷了那些被視為負擔的後續責任。
然而,這種缺乏「後段」支撐的霸權行動充滿了風險。一旦缺乏多邊制度的約束與引導,單純的強制力介入很容易變質,從秩序維護轉向單純的地緣政治優勢確立,甚至僅僅是為了鎖定資源或領土的既成事實。對於這一點,國際社會必須保持高度警惕。
在這種局勢下,日本與歐洲等盟友的角色變得極為關鍵。過去那種試圖在霸權與多邊主義之間「畫輔助線」的外交努力,恐怕已不足以應對當前的變局。回顧歷史,國際聯盟在缺乏美國參與的情況下未能有效遏止侵略;但另一方面,近年的跨太平洋夥伴全面進步協定(TPP)則證明了即便美國缺席,某些制度仍能被維持並發展。
這給予盟友一個重要的戰略啟示:重點不再只是單純地拉攏美國回歸,而是要精確判斷在哪些領域可以構建「替代路徑」,由盟友自行承擔起維護制度的責任;而在哪些領域,則必須耐心地等待霸權國的回心轉意。這需要一種高度戰略性的判斷,而非盲目的追隨或對抗。
結語
美國退出66個國際組織,雖然不代表國際秩序的終結,也非美國完全轉向孤立主義的信號,但這無疑是一記響亮的警鐘。它宣告了「德頓典範」的裂解,揭示了一種將軍事干預與戰後重建硬生生切斷的新型態霸權模式正在運作。那位熟悉的「世界警察」或許仍會出現在危機現場,但當他收起槍枝轉身離去後,留下的權力真空與制度廢墟將無人聞問。面對這位變了樣的警察,以及那個沒人負責收拾的爛攤子,國際社會若不能及早準備好填補空白的方案,未來的動盪恐怕將遠超乎我們的想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