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貴敏/現任律師
時序進入2026年，年輕世代手機裡跳出的通知，不再只是社群訊息，更多是購物平台的「下單成功」與支付軟體的「付款完成」。在這個看似繁華的數位金融盛世背後，一股令人不安的潛流正悄悄湧動，而且來勢比我們想像更猛。
根據 Juniper Research 與市場機構的最新估算，全球先買後付（BNPL）總交易額114年已逼近一兆美元大關。台灣不僅沒有缺席，甚至更快滲透進生活的每個縫隙。國內龍頭業者 AFTEE 在115年1月6日發布的調查顯示，國人對BNPL的認知度已突破六成六，這意味著它早已脫離小眾的新創工具，成為足以撼動消費金融秩序的主流力量。
表面上，這是金融科技的勝利，是普惠金融的落地；但它也像一場裹著糖衣的債務派對。當整個社會沈浸在「先享受、後付款」的快感裡，我們卻彷彿集體忘了二十年前那場撕裂無數家庭、甚至引發社會動盪的「喬治瑪莉現金卡」風暴。
BNPL最初的立意或許良善，想服務沒有信用卡、信用紀錄不足的族群，提供一條建立信用的階梯。然而現今台灣BNPL的本質已劇烈變形：它不再只是信用卡的替代或補充，而是成為主流支付工具的強勢競爭者。
過去大家用BNPL是為了方便與彈性；但調查顯示，「回饋優惠」首度超越「快速便利」，成為消費者選用的首要理由，高達七成六受訪者坦承是為了優惠而使用。這意味著業者正以資本補貼與行銷戰，把原本財務健全、手上已有信用卡的人也拉進遊戲裡，這種邏輯，和當年現金卡為衝發卡量而浮濫核卡，幾乎如出一轍。
更諷刺的是，推動BNPL在台灣普及的另一股推力，竟來自愈發猖獗、難以根治的詐騙環境。調查顯示，因擔心個資外洩，消費者對BNPL的信任度竟比傳統信用卡高出4.5%。只要手機號碼就能結帳的「低個資需求」，在資安危機頻傳的今天，反而成了避風港。這樣的台灣特色，荒謬得令人心酸。
然而，BNPL最令人憂心的深層隱患，不在技術本身，而在它對金錢觀念尚未成熟的Z世代進行了精準打擊。麻省理工學院研究早指出，刷卡會觸發大腦的快感機制，而BNPL把這種快感推到極致，因為你甚至不需要當下帳戶裡有足夠的錢，就能先把商品帶走。無痛分期正在重塑年輕人的金錢感：一件五千元的外套也許讓人猶豫，但拆成三期、每期一千六百多，就突然變得「可愛」又「無害」。數據也顯示，BNPL 使用者在大型商家的平均消費額比一般支付多出九成以上，這清楚證明它更像慾望放大器，而非理財工具。對缺乏財務韌性、現金流不穩的年輕人而言，這不是彈性運用資金，而是一條通往債務泥淖的溜滑梯。
問題核心在於，BNPL正在製造龐大的隱形債務。回顧2000年代初期，喬治與瑪莉現金卡靠著「借錢也很體面」「隨借隨還」的洗腦廣告，以及極低的申辦門檻，席捲全台。當年的年輕人以為那是一張通往自由的卡片，結果卻變成數十萬卡奴的枷鎖，引爆嚴重社會問題，甚至有人走上絕路，那是台灣金融史上最慘痛的一頁。
如今的BNPL，核心邏輯與當年的現金卡驚人相似：低門檻、鎖定自控力較弱的族群、鼓勵非理性的過度消費。當年的現金卡風暴，主因是浮濫核發加上高利率；而如今醞釀中的BNPL風暴，可能來自多個BNPL平台堆疊的債務，以及數位化造成的無感消費。一旦景氣反轉，或年輕人的收入現金流中斷，例如失業或突遭變故，這些看似小額的幾千元分期，就會在同一時間聚攏，瞬間變成壓垮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台灣不是沒吃過虧。當年的卡債風暴，就是低門檻信貸加上行銷催化，最後由一般人買單的典型。今天BNPL換了介面、換了話術，核心仍是用未來收入支付當下慾望。不同的是，數位化把摩擦力降到最低，也把擴散速度拉到最高。一旦失速，傷害不會只停在個人，還會外溢到家庭關係、心理健康，甚至治安與就業穩定。
BNPL可以是便利，也可以是陷阱，差別不在科技，而在規則。真正負責的治理，是在熱潮最旺、業者最想擴張的時候就把紅線畫清楚，讓創新有路，讓風險有欄。否則等到逾期與催收成為街頭日常，再談保護弱勢，恐怕只剩政治表演。政府若仍沿用「出了事再補洞」的節奏，下一次社會要付出的代價，肯定不會比當年的卡債輕。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