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美軍委內瑞拉「斬首行動」 中國會複製嗎?

蔡裕明/實踐大學會計暨稅務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

從2025年11月14日,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啟動「南方之矛」(Southern Spear)軍事行動開始,美國就對委內瑞拉展開一系列高強度、但刻意維持法律模糊性的軍事與安全施壓。這條行動線最終在2026年1月3日達到臨界點,美國總統川普宣布,美軍於代號「絕對決心行動」(Operation Absolute Resolve)當中,在委國首都卡拉卡斯(Caracas)活逮現任總統馬杜洛及其妻子,並押送回美國受審,完成一次成功的「斬首行動」。

美國政府將此次行動界定為一項具備執法性質的「特別行動」,而非對主權國家的正式戰爭,藉此刻意避開宣戰程序,以及聯合國授權與全面制裁等傳統國際政治的步驟與成本。

從國際角度觀察,這是一場公開示範的「戰術與法律課程」。也就是說,這是一種新型態的大國動武模式,在不正式宣戰、不啟動集體安全機制的情況下,透過軍事與司法語言的交錯運用,完成對一名主權國家領導人的強制移除,並將政治與法律後果壓縮至可控範圍之內。

跨國境層次的特警突襲行動

美國對於委內瑞拉的行動,並非傳統意義的戰爭,而是可以被描述為對於主權國家所實施的大型特警式的突襲行動。美國刻意規避國會的宣戰權或《戰爭權力法案》等限制,轉而將對手刑事化的策略。

華府將馬杜洛政權界定為「太陽販毒集團」(Cartel de los Soles)的核心領導層,成功將原本屬於國際政治與武裝衝突範疇的行動,重裝成為「跨境執法行動」,軍事行動被降階為司法行動的延伸手段,運用「反恐戰爭」以來所累積的授權邏輯,將現任國家元首降格為「武裝犯罪的嫌疑人」。實務上掏空國際法的主權豁免權,而以美國單邊定義取而代之。

換句話而言,這並非美國的軍事冒險行動,而是一套可被複製、可被輸出的干預模型。它以執法語言包裹軍事行動,以法律授權取代宣戰程序,實質性主權、戰爭與司法之間的界線。

值得注意的是,美國在委內瑞拉所展現的「斬首式」的特別行動,並非戰術上的創新。事實上,俄羅斯在2022年全面入侵烏克蘭之初,就已嘗試過烏國總統澤倫斯基與決策圈進行斬首行動。該計畫結合精準空襲、特種部隊滲透與快速奪取關鍵政治節點,目標是在戰爭初期就製造權力真空,迫使烏克蘭政權崩解。

然而,這一行動最終未能奏效。烏克蘭的防空系統、資訊安全能力,以及領導層在戰時的高度分散與隱蔽機制,終使俄軍無法取得決定性成果。更重要的是,澤倫斯基選擇留在基輔,並持續對外發聲,徹底瓦解俄方對「心理震懾」與「快速瓦解」的戰略預期。

莫斯科失敗後,即逐步調整手段,將澤倫斯基政府界定為「納粹化政權」與「恐怖主義組織」,藉此否定其主權與代表性,嘗試與占領區或親俄勢力合作,推動協調式的「內部政變」,希冀降低軍事攻擊的風險與成本。

中國學習到改寫秩序的方法

自2023年起,中國即開始進行將台灣問題進行法律化處理。其主軸並非單純的主權宣告,將「支持台灣獨立」從政治立場,轉化為可被追訴的刑事行為,並擴大「分離主義分子」的適用範圍。這樣的意義在於,後續任何行動都不再是對政治對手的處置,而是對罪犯的執法行動。

接著,透過《國防法》與《國家情報法》的交互運作,北京為解放軍建立被描述為「防禦性行動」的法律外衣。這種設計,類似美國在反恐戰爭中所使用的言詞,軍事行動被描繪為對安全威脅的回應,而非攻擊另一政治實體,解放軍是執行國家安全任務的手段。

更進一步,新的法律制度允許對台灣領導人進行「缺席審判」,並設置極高的刑責上限。因此,未來對於已被定罪的分離主義恐怖分子任何形式的拘捕、押解或強制移轉,都可被敘述為「執法行為」,而非戰爭行為。

中國從俄羅斯學到「不要倉促動武」,從美國學到「先改寫身分,再定義行動」。這意味著,未來對台灣而言,真正的風險,在於外界是否還停留在「會不會打仗」還是「怎麼打」的討論,而忽略戰爭本身已被重新命名。

委內瑞拉長期處於威權治理、選舉正當性高度爭議、菁英分裂與經濟崩解的狀態。政權穩定主要仰賴軍方支持,一旦軍事菁英選擇中立或倒戈,政治核心即迅速失去支撐。甚至委國首都附近都設置JY-27警戒雷達及俄製S-300防空系統,除非這些系統被「物理摧毀」或「人為關閉」,否則美軍直升機,不可能大搖大擺地進入委國來,進而推斷委國是否「內部變節」。

相對的,台灣總統的政治正當性來自長期、可驗證的民主選舉與制度運作。無論政黨輪替或政策分歧,台灣社會對「政權由選民授權」的共識高度穩固。而且,委內瑞拉在國際體系中的位置高度孤立,缺乏穩固的安全夥伴。外部反應即便存在,也難以轉化為即時的軍事或政治成本。

台灣則已深度嵌入印太安全架構,牽動美國、日本與多邊供應鏈安全。從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書到美國的國防授權法,以及日相高市早苗直指「台灣有事即日本有事」,都確認台灣地位的重要性,遠非委內瑞拉所堪比擬。

加上雙方軍事結構與指揮韌性不同。委內瑞拉軍隊高度集中於政權保護任務,指揮鏈條個人化、政治化。一旦最高權威失能,部隊缺乏獨立運作與整體防衛的制度能力。台灣的防衛體系長期假設承受第一擊後,各單位仍能依既定任務持續作戰,也就是說,即便出現對個別領導人的打擊,整體防衛功能不會隨之癱瘓。

警惕從委內瑞拉到台灣的危險外溢

但是,美國對委內瑞拉從海上封鎖與攔截行動,再到特別行動,可能在無意間為中國提供一套可被轉用的「合法性話語模板」。其關鍵不在於模仿軍事戰術,而在於複製法律與敘事。美國以國家安全與反毒品恐怖主義為由,對委內瑞拉實施實質性的海上封鎖,並將其定性為安全與執法行動,而非戰爭行為。

這種做法,為中國提供可以參照的綠燈,若美國能以安全名義限制一個主權國家的海上通行,中國亦可主張「防止分離主義分子進出」為由,對台灣周邊海域實施管制,正義使命-2025的軍事演習即有這種封鎖的影子,但仍以解放軍與飛彈試測作為主角,若以海警船與海上民兵擔任執法性質的演習,即可能逐步改變衝突性質。在此框架下,國際社會將難以回應明確的軍事入侵,而是被迫面對一連串看似零碎、但高度協調的「執法暨安全行動」。

於是說,真正的危險不在於模仿軍事手段,而在於將主權衝突轉化為「執法問題」。一旦這種邏輯被普遍接受,灰色地帶行動的空間將顯著擴大,其後果將不只影響台灣,更是整個區域秩序。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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