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授
把德國東部兩場邦選、法國總統民調、英國改革黨與奧地利自由黨疊在一起,很容易得出一個結論:歐洲極右翼正在取得「歷史性大勝」。這句話並非全錯。德國另類選擇黨(AfD)九月六日在薩克森—安哈特州拿下四三.八%,二十日再於梅克倫堡—前波莫瑞州取得三八.二%;法國國民聯盟的第一輪支持度穩在三四%至三五%。
錯的是把幾場歷史性突破直接加總成「歐洲已被極右接管」。選票、政權與議程是三張不同的計分板:一個政黨可以贏得最多票卻無法組閣,也可以人在野而迫使對手採納它的問題清單。今天歐洲真正發生的,不是一條整齊向右的直線,而是激進右翼在選票上擴張、在執政上勝負交錯,並在未執政時就改寫了公共議程。
德國的突破是真的,但不是同一張地圖
德國數字最震撼,卻要先看地理。AfD在薩安州取得八十三席中的三十九席,距單獨過半僅差三席;在梅前州拿下七十一席中的三十二席。基民盟在兩地都遭重創,更在梅前州以四.九%跌出議會,是聯邦德國史上頭一遭。九月二十二日公布的INSA民調更顯示,AfD在聯邦層次以二九.五%領先聯盟黨的一九.五%。
可是,同一天的柏林由左翼黨以二五.七%居首,基民盟一八.八%,AfD雖以一六.三%創下當地最佳成績,仍只排第三。這不是全德國同步右轉,而是東部地區的被忽視感、產業與人口流失,和大城市的住房、租金與青年生活危機,正把選民往不同方向推。薩安與梅前投票率分別達七七.八%與七八.一%,雙雙創紀錄:這不是少數激進選民趁低投票率突襲,而是長期失去代表感的人重新走進投票所。
贏票不等於自動取得政府。梅前州的社民黨、左翼黨與綠黨合計三十九席,仍過七十一席議會的多數門檻;薩安州的組閣尚未落定,AfD正向瓦根克內希特聯盟探詢合作,等於在試探「防火牆」的邊界。兩地AfD都超過三分之一席次,足以阻擋須三分之二多數的修憲與人事案,卻沒有一般立法的否決權。更準確地說,防火牆仍可能擋住AfD進入行政權,卻已無法阻止它抬高別人組閣與治理的成本。梅前州選後調查顯示,五四%的AfD選民說主要是認同其政策,四一%才說是為了教訓其他政黨;當地支持已不只是一次性抗議,但它不能代表全德國,更不能替整個歐洲下結論。
在野者上升,執政者照樣被清算
法國的變數首先是司法。巴黎上訴法院七月七日維持勒龐挪用公款的定罪,判處三年徒刑、其中一年以電子監控在家執行,並處四十五個月禁選、三十個月緩刑。十五個月實刑已服畢,她因此恢復二〇二七年參選資格;但她已向最高法院提起上訴,電子監控暫緩執行,法律風險並未完全消失。九月的Elabe調查顯示,不論由勒龐或巴德拉出馬,國民聯盟第一輪都在三四%至三五%,第二輪模擬也多領先菲利普。
英國改革黨的情況則提醒人們,民調必須標日期。該黨五月一度接近二八%,九月已多落在二三%至二五%,與工黨打平或落後;它在下議院仍只有個位數席次。五月地方選舉重挫引爆工黨逼宮,六月補選成為催化劑,施凱爾六月二十二日宣布下台,伯納姆七月二十日接任首相。把這段過程寫成地方選舉「直接趕人下台」,是把多段因果壓成一句口號。
更重要的反例來自掌過權的右派民粹力量。匈牙利四月十二日大選投票率達七九.六%,馬扎爾領導的Tisza以五三.一八%、一百四十一席擊敗奧班的三八.六一%、五十二席,還跨過修憲門檻。美國副總統范斯選前親赴布達佩斯助陣,仍未扭轉結果。荷蘭的維爾德斯在二〇二三年以三十七席促成戰後最右的政府,十一個月後因庇護政策爭議退出聯盟;二〇二五年十月大選,自由黨與D66同得二十六席,D66僅以二萬九千六百六十八票領先,今年二月由耶滕組成少數政府。羅馬尼亞的西米翁也在去年總統決選落敗。
這不等於極右翼進入執政必然失敗。捷克的民粹派巴比什已與極右翼SPD等結盟重掌政府,波蘭也選出法律與公正黨支持的總統納夫羅茨基。義大利梅洛尼的兄弟黨仍以約二七%居首;她在歐盟、北約、援烏與財政上更制度化,卻在移民與文化議題上保留強硬路線,而她右側已冒出瓦納奇的「國家未來」,民調約七%。這些案例共同說明:標籤不能代替治理紀錄,激進程度也不是固定不變的常數。
中間派最先失去的,是定義問題的權力
第三張計分板最關鍵:即使激進右翼被排除在政府之外,也可能先贏得議程。德國默茨政府上任後強化邊境管制,原則上拒絕部分庇護申請者入境,相關做法已遭行政法院質疑;荷蘭耶滕政府擊敗維爾德斯後,仍承諾加速庇護程序、限縮部分福利並提高國防支出。中間派為阻止激進右翼上台而向其問題設定靠攏,最後可能形成最不利的組合:政策向右,政府留在中間,執行成本與失敗責任都由中間派承擔,而激進右翼可以繼續說「還不夠」。
因此,不能只問極右翼拿到幾席。更該問:移民、治安、能源、住房與福利,究竟由誰命名為問題?可接受的答案範圍由誰劃定?如果中間派只剩下「我們比他們更會執行」的辯護,它即使暫時守住政府,也已交出政治主動權。
結構困境是真實的,但極右沒有現成解方
選民的不滿並非幻覺。歐洲失去廉價俄氣後,長期能源成本已經上升;二〇二六年美以與伊朗衝突、荷莫茲海峽事實封鎖又帶來新一輪衝擊。德國政府四月把全年成長預測從一%砍到○.五%;九月多家研究所因上半年出口與政府支出較強,把預測上修至一.二%至一.四%,但約七成成長來自政府支出。德國經濟在二〇二三、二〇二四年連續萎縮,去年僅成長○.二%;八月登記失業三百零六萬人、失業率六.五%,國際勞工組織口徑則是七月四.二%。這是停滯與安全感流失,不是經濟突然崩潰。
AI落差同樣真實,卻不能寫成歐洲「完全缺席」。二〇二五年,美國產出五十九個具指標性的AI模型,中國三十五個,法國與英國各一個;全球AI算力約四分之三在美國,歐洲約五%。歐洲仍有Mistral、ASML、EuroHPC與建置中的AI工廠,問題是前沿模型、先進晶片與資料中心算力高度依賴外部供應。德拉吉估計歐盟每年須增加七千五百億至八千億歐元投資,但那涵蓋競爭力、數位、綠色轉型與安全,並非單純的AI追趕費。
激進右翼最成熟的是解釋框架:把成本歸於移民、歐盟、全球化與菁英。它們並非沒有政策,但在廉價能源、巨額資本、共同軍購與跨境算力上,民族優先與歐洲規模常相互矛盾。它們能指出誰該負責,卻未回答誰來投資、如何分攤,以及退出共同規則後如何保住市場規模。
台灣不能用一張「極右」標籤解讀歐洲
歐洲激進右翼也不是同一支隊伍。奧班、奧地利自由黨與巴比什同屬「歐洲愛國者」黨團,巴德拉任黨團主席;AfD則屬另一個「主權國家歐洲」黨團。AfD的親俄立場相對清楚,國民聯盟近年已刻意與莫斯科拉開距離,梅洛尼則維持援烏與對中去風險。把它們一律寫成「親俄親中」,會讓台灣看錯風險,也錯過可能合作的議題。
台灣至少應做三件事。第一,不把民調當執政結果,持續追蹤聯盟算術與實際治理。第二,不只計算席次,更逐黨記錄對台海、對中去風險、烏克蘭與歐盟防務的表決。二〇二四年十月歐洲議會以四三二票對六十票通過挺台決議,主要贊成票來自中右、中左、自由派、綠黨與梅洛尼所屬的保守派;反對票主要來自AfD所屬黨團與左翼,國民聯盟議員多未投下贊成票。第三,在民主與國安紅線不退讓的前提下,建立合法、透明、跨黨派的接觸。二〇二七年四月與五月的法國總統選舉,以及正常任期下二〇二九年的德國大選,將重新排列歐洲對外政策的聯盟。
歐洲極右翼沒有全面大勝,但個別歷史性突破也不能被淡化。最值得警惕的,不是某個標籤突然佔領整張地圖,而是中間派仍坐在政府裡,卻逐步失去定義問題、組織多數與說服選民的能力。選票可以守住一屆,議程一旦交出,下一屆由誰執政,往往只是時間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