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專欄】兩週三敗    梅爾茨失去的不是總理職位,而是德國的組閣中心

選舉連續失利,德國總理梅爾茨即使等保住職位,已喪失位來組閣影響力。圖/美聯社/達志影像
選舉連續失利,德國總理梅爾茨即使等保住職位,已喪失位來組閣影響力。圖/美聯社/達志影像

李其澤/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授

九月二十日夜裡,德國同時出現兩張顏色相反的政治地圖。依截至二十一日的暫定結果,梅克倫堡—前波莫瑞州向右轉,德國另類選擇黨(AfD)以百分之三十八點二居首,基民盟(CDU)更以百分之四點九跌出邦議會;柏林則向左轉,左翼黨以百分之二十五點七首次成為第一大黨,基民盟只剩百分之十八點八。兩場選舉的勝者不同,輸家卻是同一個:梅爾茨所代表、曾自認天然居於權力中心的基民盟。

再往前兩週,薩克森—安哈特州的暫定結果更震撼:AfD拿下百分之四十三點八、八十三席中的三十九席,距單獨過半只差三席;基民盟從二○二一年的百分之三十七點一腰斬至百分之十七點二,四十一個選區更沒有拿到任何一席直選席。短短十四天,默茨遭遇三次重擊。

而且三地投票率同步大升:梅前州百分之七十八點一、薩安州百分之七十七點八、柏林百分之七十四點二。這不是少數激進選民趁冷漠偷襲,而是原有政黨未能代表或動員的人,重新走進投票所。

但若因此斷言默茨即將下台,仍然太快;若把結果概括成「極左與極右同時崛起」,也太粗糙。真正發生的變化是:德國中間派仍掌握制度,卻正在失去選民,以及決定由誰組閣的主動權。

AfD贏了票,施韋西格贏了政府

梅前州最能說明「勝選」與「掌權」已經分離。基民盟不是籠統意義上「自一九四五年以來第一次消失」,更精確的說法是:這是聯邦德國史上,基民盟首次在其參選的邦議會選舉跌破門檻、未獲任何席次;此前最差紀錄還是它一九五一年在不來梅的百分之九。

可是,AfD成為第一大黨,並不等於取得邦政府。七十一席中,AfD有三十二席;社民黨二十九席、左翼黨與綠黨各五席,三黨合計三十九席,足以讓現任邦總理施韋西格續組紅紅綠政府。結果是AfD贏得最多選票,施韋西格掌握組閣權,基民盟則同時輸掉選票與議會存在。

「防火牆」因而呈現兩面性。它仍能阻止AfD進入行政權,卻不能消除AfD的制度影響力。AfD握有超過三分之一席次,可以阻擋若干需要三分之二多數的決定;而當基民盟、莎拉・瓦根克內希特聯盟(BSW)與自由民主黨都被百分之五門檻淘汰,AfD甚至可能成為新議會唯一的反對黨。防火牆解決了誰不能執政,卻沒有回答誰能有效執政。

薩安州把這個矛盾推到更極端。所有非AfD政黨合計四十四席,理論上僅多過半數兩席,但這意味基民盟、左翼黨、社民黨、綠黨與BSW五黨缺一不可;AfD與BSW合計同樣是四十四席。BSW雖未承諾支持AfD組閣,卻已成為任何安排都繞不開的樞紐。AfD還沒有自動取得邦政府,但它已成功改寫別人組成政府的成本。

柏林不是另一個薩安州

柏林的結果不能和東部AfD浪潮簡單畫上等號。這座城市百分之八十五的家庭租屋,掛牌租金自二○一四年以來近乎翻倍,官方估計二○四○年前還缺二十一萬一千戶住宅。左翼黨把凍租、限制漲租與大型房企社會化,變成一套直接回應生活成本的政治語言。在十六至二十四歲選民中,它拿到百分之四十三;二十五至三十四歲更接近一半。

AfD同時以百分之十六點三創下柏林最佳成績,反映另一種不滿。於是,柏林的新地圖不只是傳統的東西分界,而更接近「市中心左翼、東部外圍AfD、西部外圍基民盟」。左翼黨把租屋族與年輕人的生活危機轉成再分配要求,AfD則把安全、移民與被忽視感轉成民族保守反抗。兩者在選舉效果上都侵蝕中間派,卻不是價值、歷史或民主位置上的同義詞。把它們都稱為「兩個極端」,只是替中間派省去回答問題的責任。

原說法中還有一個需要修正的細節。柏林現任基民盟—社民黨聯盟確已失去多數,但基民盟不是選舉夜一到就自動交出市長職;現任市長韋格納早在七月便退出領銜候選人競選。新議會一百五十八席,左翼黨、綠黨與社民黨合計九十五席,是目前較自然的組合;基民盟、綠黨與社民黨也有八十二席,只比過半多兩席。左翼黨取得組閣主動權,不等於談判已經結束。

梅爾茨不是唯一原因,卻是共同收件人

三場敗選不能全部算在默茨頭上。梅前州有施韋西格的個人優勢:百分之六十八受訪者肯定她的施政;百分之五十九選民認為邦政治比聯邦政治更影響投票,只有百分之三十五看重聯邦層次。她又刻意與柏林政府的退休金改革拉開距離,把選戰壓縮成「施韋西格對AfD」。柏林則有住房危機、年初大停電與地方候選人的信用問題。

然而,地方因素可以解釋一場選舉,不能消除三場選舉共同指向的聯邦訊號。選前Forsa民調顯示,只有百分之十的德國人滿意默茨,百分之八十八不滿;基民盟/基社盟聯盟在全國只剩百分之二十,低於AfD的百分之二十七。梅前州的調查更顯示,在AfD支持者中,百分之五十四說自己主要是認同其政策,百分之四十一才說是為了教訓其他政黨。這已不只是一次抗議票,而是政黨認同的重組。

梅爾茨的困境也不只在溝通。他主張稅制、退休金、醫療與勞動市場改革,經濟理由並非不存在;但在工資較低、更加依賴公共退休金的東部,延長工作年限與削減保障很容易被理解成:統一三十多年後,又要由同一批人替德國競爭力買單。若基民盟在移民議題上向AfD靠攏,便替AfD認證問題設定;若堅守防火牆,就必須與更多中左政黨組成寬聯盟;若強推市場改革,社民黨會反抗,東部選民也更疏離。這不是換一句口號便能解開的三角困境。

梅爾茨還做得下去嗎?

答案分成三層。憲政上,他做得下去。邦選舉能奪走政治資本,不能直接奪走總理印璽。《德國基本法》第六十七條規定,聯邦議院只有在同時以全體過半數選出繼任者時,才能罷免總理。黑紅聯盟在六百三十席中仍有三百二十八席,反對黨無法單獨換人;即使社民黨退出,梅爾茨也不會自動下台,而可能以少數政府形式留任。

黨內上,他短期也做得下去。基民盟邦總理們目前仍公開支持他,路透報導也指出,黨內尚無立即挑戰者。換掉梅爾茨,不能自動修復東部的代表性危機、工業競爭力與生活成本,更沒有一位接班人能保證維持黑紅聯盟。

政治上,他卻已進入「有條件留任」。社民黨可利用他的弱勢要求改寫改革,地方基民盟會要求右轉或加速,二○二七年五場邦選則像倒數計時。若北萊茵—西發利亞等西部重鎮也失守,現在仍不願接下危局的人,屆時便可能成為接班人。默茨現在不是做不下去,而是不能再照原來的方式做下去。

一夜之間,德國不是同時向左、向右轉,而是同時離開了中間。基民盟過去是聯盟的軸,如今愈來愈像聯盟數學中的一個選項。默茨真正要重建的,也不只是保守派票倉,而是跨越東西、城鄉、世代與階級的交換:讓改革的成本可被承受,讓住房、能源與退休安全不再只是口號,也讓防火牆背後存在一套能治理的多數方案。

所以,梅爾茨眼前不會因三場邦選被趕出總理府。真正危險的是,他仍坐在總理府,卻逐漸失去決定德國政治往哪裡走的能力。總理最脆弱的時刻,不是他第一次失去一個邦,而是他仍握有聯邦議會多數,選民卻不再相信這個多數代表一條共同道路。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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