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康/兩岸關係研究員
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毛澤東逝世。五十年後回望這位二十世紀中國最具爭議、也最具影響力的政治人物,很難只用「功」或「過」加以概括。毛澤東既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主要締造者,也是中國現代化道路上一段劇烈曲折的歷史主導者。他留下的不只是「毛澤東思想」,更是一套深刻改變中國政治、社會與國家認同的革命經驗,並間接形塑今日兩岸關係的基本格局。
從中國近代史的脈絡來看,毛澤東最重要的歷史影響之一,是重新回答了「中國如何成為一個強大的國家」這個問題。近代中國歷經列強入侵、內戰與政權更迭,國家主權與社會秩序長期受到挑戰。中國共產黨在毛澤東領導下取得政權後,建立高度集中的國家體制,完成大陸政治統一,並以土地改革、工業化及國家動員等方式,迅速改造傳統社會。
這段歷史當然不能脫離代價來談,大躍進造成嚴重經濟與人道災難,文化大革命更使政治、教育、經濟與社會秩序遭受巨大衝擊。毛澤東晚年的政治路線,留下深刻而沉重的歷史教訓。也正因如此,評價毛澤東不能只看其建立政權與國家統合的一面,更必須看到個人權力高度集中、政治運動取代制度治理所造成的後果。
如果只把毛澤東理解為革命領袖,也不足以解釋他對今日中國的長期影響。毛澤東思想被列為中國共產黨的重要指導思想之一,其核心內容包括實事求是、群眾路線,以及獨立自主等。這三個概念原本是在革命與建國過程中形成的政治方法,後來也成為理解中國政治文化的重要窗口。
其中,「實事求是」強調從實際出發,而不是拘泥於既有教條;「群眾路線」強調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透過政治動員建立統治基礎;「獨立自主」則反映中國在革命與國家建設過程中,對外部力量保持自主性的追求。這三者未必等同於毛時代所有政策的實際表現,但作為政治思想遺產,至今仍可在中國的國家治理與對外戰略中看到痕跡。
毛時代奠定國家動員底盤 改革開放改變運轉方式
值得注意的是,毛澤東所處的時代,是冷戰、美蘇競爭與民族解放運動交織的年代。「獨立自主」反應中國不願完全依附任何大國,最終甚至與蘇聯決裂。這種對國家主權、戰略自主與大國地位的高度重視,後來逐漸成為中國外交與國家發展的重要傳統。
今日中國成為世界主要大國,不能簡單歸因於毛澤東一人,但也不能忽略一九四九年之後所建立的國家基礎。毛時代建立了高度集中的國家組織能力,推動基礎工業與國防建設,也確立中國作為一個統一、具有主權意識且能夠進行大規模資源動員的國家。
改革開放之後,中國透過市場化、對外開放與全球化取得驚人經濟成長;然而,這些改革其實是在既有國家結構上重新配置資源與激發生產力。換言之,鄧小平時代的改革開放並非完全另起爐灶,而是在重新評價毛時代經驗的同時,保留了國家統合與組織動員能力,這或許是理解中國崛起的一個關鍵,毛澤東留下的是「國家能力」的底盤,改革開放則大幅改變了這個底盤的運轉方式。
毛澤東對兩岸關係的影響,同樣不應只從台海軍事對抗理解。一九四九年國共內戰結束,兩岸分治形成,此後兩岸各自發展出不同的政治制度、經濟模式與社會認同。毛澤東時代所確立的「一個中國」政治框架與對台政策,成為此後中共處理台灣問題的重要歷史基礎。台灣社會不必接受毛澤東的政治理念,更不必淡化大躍進、文化大革命等歷史悲劇;但理解毛澤東如何塑造中國,卻是理解今日中國、乃至理解兩岸關係不可迴避的一環。
從國共分治到今日台海 毛澤東歷史遺產仍牽動兩岸
毛澤東的歷史證明,強大的國家動員能力可以在短時間內改變一個國家的命運,但如果缺乏制度制衡、資訊回饋與政策糾錯機制,同樣可能把國家帶入巨大的錯誤。民主制度的價值,不只是選舉與政黨競爭,更在於能否形成有效決策、吸收不同意見,並在政策失誤時及時修正。
面對中國崛起,台灣既不宜因政治立場而低估中國的實力,也不能因中國的快速發展而忽略其制度風險。對中國的判斷,需要建立在具體數據、產業實力、人口結構、軍事能力與社會變化之上,而不是只依賴情緒或政治口號。
毛澤東逝世五十年,中國已經不是毛澤東時代的中國,兩岸也早已不是一九四九年的兩岸。中國經歷改革開放、加入世界貿易組織與經濟崛起,成為全球主要經濟體;台灣則完成民主化,形成自身獨特的政治與社會發展道路。兩岸之間的經濟、社會與人員往來,也遠比毛澤東時代複雜。
歷史沒有消失,毛澤東留下的國家觀、主權觀與兩岸政治框架,仍在不同程度上影響今日中國的思考方式。對台灣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重新為毛澤東「翻案」或「定罪」,而是從歷史中理解中國為何成為今天的中國,以及這個國家為何如此看待自身與台灣。
五十年後再看毛澤東,最值得記住的或許不是一個人的神話,而是一個國家在劇烈變動中尋找復興道路的歷史。毛澤東改變了中國,也在很大程度上重塑了兩岸,理解這段歷史,台灣才能更理性地面對中國;而只有建立自身更成熟的民主制度、更強的治理能力與更具韌性的社會,台灣才有足夠底氣面對未來兩岸關係的任何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