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7月16日，中國大陸最大的開源聯盟「開源社」（Kaiyuanshe）正式發布《2025中國開源年度報告》。這份報告不僅延續了過去十年對中國大陸開源生態的長期追蹤，更在人工智慧浪潮席捲全球之際，提出了一個關鍵命題：AI時代的開源協作，正在發生根本性的質變。從GitHub平台的開發者數據到OpenRank影響力評估，從開源大模型到具身智慧，這份報告呈現了一幅既蓬勃又充滿辯證張力的開源生態圖景。
開源社與年度報告的定位
要理解這份報告的價值，首先必須認識其發布機構。開源社成立於2014年，是中國大陸最具代表性的開源非營利組織，匯聚了開發者、企業、教育機構與行政部門等多元成員，扮演著連接各方、推動開源普及與國際合作的橋梁角色。作為開源促進會在中國大陸的首個成員，開源社多年來持續發布年度綜合報告，為外界提供了縱貫性的生態觀察視角。
2025年版報告的結構較往年更為完整，涵蓋卷首語、問卷篇、數據篇、商業化篇、開源人工智慧篇、開源具身智慧篇及Web3.0篇等多個面向。值得注意的是，報告同時推出了日本語版本，顯示中國大陸開源社群對國際交流的高度重視。
開發者規模與貢獻質量的雙重躍升
從數據面來看，2025年中國大陸開源生態迎來了歷史性的量變。截至2025年底，GitHub平台上的中國大陸活躍開發者累計超過210萬人，位居全球第三，僅次於美國的508萬人和印度的255萬人。若計入Gitee、AtomGit、GitCode等國內平台，整體開發者規模預計超過350萬人，躍居全球第二。
然而，數量的成長並非故事的全貌。在貢獻質量方面，中國大陸開發者以美國約三分之一的開發者數量，達到了美國貢獻度總量的近50％，且仍以7.54％的增速發展。中國大陸的OpenRank貢獻度位居全球第二（254,963），僅次於美國（297,884）。更值得關注的是，中美貢獻度增速差已超過10％，按當前態勢推估，7年後中國大陸開發者的貢獻度有望超越美國，成為全球第一。
AI時代的協作革命：從人到人機協作
2025年版報告的最大亮點，在於將開源AI確立為核心主題。過往的年度報告主要聚焦於GitHub與Gitee上的開發者活動、企業與大學的開源貢獻，以及OpenRank評估。但今年報告的視野大幅擴展，將開源大規模模型、模型平台、代理（Agent）、具身智慧乃至商業化，全部納入一體化的分析框架。
這並非只是「增加了AI相關章節」那麼簡單。報告的深層底蘊在於：AI正在改變開源協作本身的樣貌。傳統的開源模式以原始碼公開為核心，開發者透過Issue和Pull Request進行協作。然而生成式AI與代理AI的出現，使得編寫程式碼、審查、閱讀文件、翻譯、組合工具等大量工作，都可以透過AI來完成。AI正以中間者的角色進入開發者之間的協作關係。
這種變化在提升開源生產力的同時，也帶來了潛在的隱憂。報告數據顯示，由於Vibe Coding（氛圍程式設計）的普及，2025年全球OpenRank貢獻度從2024年的2052萬降至約1926萬，影響力從9088萬降至約5640萬。生成式AI工具在提升個體效率的同時，客觀上降低了開發者之間的協作頻率。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悖論：AI讓每個人變得更有效率，卻可能削弱社群凝聚力的根基。
從OpenRank到OSDGs：開源作為社會基礎設施
2025年版報告在評估方法論上也有重要突破。過往介紹過的OpenRank指標，是透過Issue、Pull Request、Review、Merge等實際協作行為來衡量開發者與專案的影響力，而非單純看Star數或下載數。
今年報告更進一步，在數據篇中引入了OSDGs（Open Source Development Goals，開源開發目標）的框架。這個概念借鑑了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SDGs）的精神，嘗試評估開源在環境、社會、治理等層面所創造的價值，包括知識共享、教育、綠色運算、數位主權、標準化與透明規則制定等面向。
這標誌著一個重大轉變：開源已不再只是「開發者無償公開程式碼的活動」，而是上升為社會與產業基礎建設的政策性、經濟性議題。在中國大陸，這種轉變正以研究機構、企業、行政部門與社群共同參與的方式向前推進。
開源AI的競爭軸心轉移
在開源AI篇中，報告揭示了一個更為深刻的趨勢。中國大陸的開源AI模型，如DeepSeek、Qwen、Kimi等，已不再只是「追趕私有模型的追隨者」。這些模型不僅在性能上競爭，更深入涉足推論成本、長文本上下文、多模態處理、代理、工具調用、RAG（檢索增強生成）與上下文工程等面向，這些都是實際運用AI所需的基礎建設。
尤其關鍵的是，AI的競爭軸心正從「模型的大小」轉向「可用的機制」。勝負不再取決於誰能打造出最大的模型，而在於能否在有限的計算資源下高效運作、能否與企業內部的數據和業務系統對接、能否處理長上下文、能否調用外部工具完成任務。開源AI在此具有獨特意義：模型和程式碼的公開，使開發者和企業能夠根據自身環境進行調整和部署。
在10億以上參數的模型市場中，Meta以23.2％的下載量領先，阿里Qwen系列以20％緊隨其後，DeepSeek占3.8％。2025年夏季更出現歷史性拐點，中國大陸開源模型在Hugging Face的下載量首次超越美國。DeepSeek-R1以僅550萬美元的訓練成本，證明了純強化學習路徑的可行性，引發了全球AI經濟學的價值重估。
結語
《2025中國開源年度報告》不僅呈現數據，更描繪AI改寫開源生態的全景。從開發者規模、貢獻度全球第二，到OpenHarmony登頂與AI模型競爭力躍升，大陸開源正從量變邁向質變。但報告的真正價值，在於直面AI時代協作的深層矛盾：效率與連結、個體與社群、開放與治理的張力。當AI成為開發者間的中介，Vibe Coding削弱協作深度，如何守護信任與共創？當開源升維為社會基礎設施，如何平衡開放與永續？問題雖無簡易答案，但在AI與開源交匯的歷史節點，理解合作生態比任何時候都更迫切，而這份報告正是關鍵路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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