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突襲以色列,拉開了一場席捲整個中東地區的浩劫序幕。此後近三年間,戰火從加薩走廊蔓延至黎巴嫩、敘利亞,最終升級為美國與以色列聯手對伊朗的直接軍事打擊。伊朗最高領袖在任內去世、核設施化為廢墟、真主黨與哈馬斯遭到重創、阿塞德政權垮台,表面上每一項變化都堪稱驚天動地。然而,當煙硝逐漸散去,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浮現:這個歷經戰火洗禮的中東,與戰前相比並無本質差異。
據華盛頓中東研究所客座學者葛雷哥里·高斯(F. Gregory Gause III)於7月30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的文章指出,這場戰爭雖造成數百萬人受苦,但中東的基本格局並未改變。外部強權繼續在弱勢阿拉伯國家境內進行權力平衡遊戲,伊朗與以色列的對抗依舊,巴勒斯坦問題懸而未決,而美國既無能力也無意願在此區域建立秩序,卻又無法真正抽身離去。這場聲勢浩大的衝突,最終恐將淪為一場「聲與怒」的虛耗。
伊朗:看似敗退 實則回魂
戰事之初,伊朗的處境確實岌岌可危。從2023年10月至2026年2月,德黑蘭接連遭受重擊:核設施在2025年6月被以色列與美國聯手摧毀,境內將領與核科學家頻遭暗殺,哈瑪斯領導人哈尼雅(Ismail Haniyeh)更在德黑蘭遇襲身亡。敘利亞阿塞德(Bashar al-Assad)政權於2024年12月垮台,切斷了伊朗通往黎巴嫩的陸路補給線。2025年12月,伊朗內部爆發大規模抗議,據人權活躍人士新聞社統計,安全部隊至少殺害7000名抗議者,其他組織更估計死亡人數達數萬之眾。
伊朗的疲態顯然讓川普(Donald Trump)認為,進一步打擊可能促成政權更迭。當他在今年2月28日聯手以色列發動攻擊時,甚至呼籲伊朗人民「接管」自己的政府。然而,伊朗不僅挺過了這場圍攻,更在逆境中找到翻身籌碼。透過封鎖荷莫茲海峽、攻擊鄰國能源設施,德黑蘭向世界展示了它對全球能源市場的宰制力。高斯的分析顯示,戰前政權大致完好,如今更由伊斯蘭革命衛隊成員主導,其對抗以色列與干預弱勢阿拉伯國家的決心不減反增。伊朗雖仍深陷經濟困境與社會不滿,但這次勝利讓政權重新站穩腳跟。
更值得警惕的是,伊朗必然會將發展核武視為終極威懾手段,以防範未來來自以色列與美國的攻擊。高斯警告,除非德黑蘭政權自行垮台並被徹底不同的力量取代,否則無論戰爭持續多久、如何結束,過去幾年的流血衝突終究只是「聲與怒」。
美國與以色列:勝而不利 陷入泥淖
美國與以色列發動這場戰爭的初衷,是要削弱乃至消滅伊朗政權。然而現實恰恰相反,這場戰爭反而給了伊朗政權新的生機。2026年6月簽署的美伊停火協議,生動展現了川普政府無力從根本上改變區域格局的事實。協議不僅未要求伊朗放棄核計畫,更同意將停火範圍擴及黎巴嫩,迫使以色列中斷對真主黨的攻勢。
以色列雖然在戰場上取得勝利,卻始終無法將軍事優勢轉化為外交成果。總理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的政府明確拒絕巴勒斯坦自治政府在加薩扮演任何角色,使得加薩戰後治理幾無可能。自2025年10月停火以來,以軍已在加薩殺害逾4200名巴勒斯坦人。在約旦河西岸,以色列於2025年批准了54個新屯墾區,創下1993年奧斯陸協議簽署以來的最高紀錄。高斯指出,納坦雅胡相信鄰國越弱、越分裂,以色列就越安全,但他忽略了與埃及、約旦這兩個能有效控制邊境的國家維持和平,才是以色列數十年來安全的真正支柱。
阿拉伯國家:夾縫求生 進退失據
海灣國家在這場區域戰爭中多數時間扮演旁觀者角色。卡達曾獲以色列與美國同意,接待哈瑪斯領導人並提供資金,但其他海灣國家對哈瑪斯與真主黨遭削弱並不感到惋惜。然而,以色列在加薩的猛烈攻勢提升了巴勒斯坦議題在阿拉伯民眾心中的分量,使任何公開支持以色列的舉動都充滿政治風險。
隨著伊朗的脆弱性暴露,海灣領導人反而更加擔憂以色列試圖確立區域軍事霸權。2025年9月,以色列空襲卡達境內一處住宅,企圖刺殺在當地談判的哈瑪斯官員,更進一步加深了這層憂慮。當美國與以色列於2026年2月對伊朗開戰時,海灣國家成了伊朗報復的首要目標。高斯的觀察顯示,海灣菁英起初對美國將他們置於伊朗報復的靶心感到不滿,但最終轉而認為美國應繼續作戰,直到伊朗喪失威脅鄰國的能力。
然而,6月的美伊諒解備忘錄卻對海灣國家的安全需求隻字未提,引發他們對遭美國遺棄的恐懼。儘管如此,海灣國家短期內不太可能疏遠美國,因為美製技術與訓練是他們防空系統的基石,且中國大陸無意也無力扮演安全保證人的角色。過去三年最大的改變在於海灣國家對以色列的觀感:原本逐步升溫的關係如今全面逆轉,擴大亞伯拉罕協議的動能已宣告停滯。
弱勢國家:戰火下的犧牲品
黎巴嫩的遭遇最能體現弱勢國家在區域衝突中的悲劇。真主黨在2023至2025年間遭以色列重創,曾為長期積弱的黎巴嫩政府開啟了一絲契機。馬龍派基督徒出身的前將領奧恩(Joseph Aoun)在1月當選總統,黎巴嫩也在執行2024年停火協議上取得若干進展。但當真主黨加入伊朗對美以聯軍的報復行動後,以色列隨即發動地面入侵與全面空襲,造成逾4200人死亡、百萬人流離失所。高斯分析,雖然以色列聲稱目標是真主黨,但這場戰役的真正受害者更可能是才剛起步的黎巴嫩新政府,因為它無力阻止又一場毀滅性災難降臨在人民身上。
敘利亞的變局則是三年戰火中最顯著的地緣政治變化。阿塞德政權垮台後,曾為蓋達組織成員的夏拉(Ahmed al-Sharaa)建立了新政府。夏拉上台後積極爭取美國、土耳其、歐盟與阿拉伯世界的支持,切斷了敘利亞自1980年代以來與伊朗的聯盟關係。然而,敘利亞依舊深陷分裂與創傷,新政府部隊與阿拉維少數族群、德魯茲人及庫德人在不同地區爆發衝突。高斯警告,在缺乏有效中央政府控制的情況下,敘利亞將繼續淪為周邊強權的棋子,一旦伊朗、以色列、土耳其或海灣國家再度介入,區域穩定的希望恐將化為泡影。
結語
中東的悲劇在於,表面上翻天覆地的變化,實則只是舊有衝突模式的循環往復。伊朗與以色列這兩個近年來區域動亂的主要推手,如今權力依舊、信念更深。多數阿拉伯國家仍深陷政治真空,既吸引外部干預,也成為哈瑪斯、真主黨這類武裝團體的溫床。
川普政府雖無意在中東從事國家建設,但也清楚唯有弱勢阿拉伯國家強化自身治理能力,區域才能走向穩定。美國已在2月將敘利亞的坦夫基地移交給敘國軍方,外交人員也努力緩和以色列與敘利亞的緊張。但高斯強調,美國若要真正阻止區域惡性循環,就必須更強力地約束以色列在黎巴嫩與敘利亞的干預行為,同時維持在海灣地區的軍事存在,以防止伊朗任意威脅鄰國。
任何通往區域穩定的道路,最終都必須正視伊朗問題。高斯指出,伊朗政府對解除制裁極度渴望,美國應以此為起點重啟核談判。透過戰爭推動政權更迭的策略已經明確失敗。在這場「聲與怒」的虛耗過後,中東需要的不是更猛烈的烽火,而是認清現實的外交智慧。否則,下一場戰爭的倒數計時,早已悄然開始。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