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就在市場還沉醉於AI熱潮的無限想像之際，7月7日美股上演了一場殘酷的震撼教育。費城半導體指數單日崩跌4.65%，收於12,300.52點，盤中更一度暴跌逾900點、跌幅超過7%。自6月22日觸及階段峰值以來，該指數已累計下跌約15%。對於這個上半年漲幅一度高達88%、創下誕生以來最強單季表現的指數而言，本輪迴調的烈度與速度，無疑在市場投下一顆震撼彈。
這場突如其來的晶片股屠殺，折射出AI經濟神話背後的深層焦慮。市場的深層邏輯已從「AI能否實現」轉向「AI能否撐起當前估值」。投資者開始嚴格檢視AI資本支出的變現能力，高本益比的AI供應鏈遭到獲利了結，資金出現避險輪動。三星電子交出連續3季刷新獲利紀錄的亮眼財報，反而成為「利多出盡」的導火線。AI新創DeepSeek開發自研晶片的消息，更在邊際上動搖了「AI算力等於輝達GPU」的市場敘事。
然而，這場投資狂潮對美國本土GDP的實際貢獻卻引發了激烈爭論。高盛首席經濟學家Jan Hatzius在2026年2月發布的報告中指出，儘管企業投入巨資，AI對2025年美國GDP成長的實際貢獻「基本上為零」。核心原因在於供應鏈的高度進口依賴，AI資料中心約四分之三的成本花費在電腦設備與內部零組件，而即使像輝達這樣的美國領軍企業，其產品仍高度依賴亞洲生產。在GDP核算中，進口支出會被扣除，因此大量投資實際上增加了中國台灣地區和韓國的GDP，對美國本土的貢獻則大打折扣。
不同的測算口徑給出了相異的數字。中國大陸華泰證券的報告採用三種口徑測算，認為不考慮財富效應與勞動生產率提振的情況下，AI對2025年美國GDP增速的直接貢獻約在0.2至0.4個百分點之間，2026年有望上升至0.3至0.6個百分點。這一數字雖遠非「為零」，但也難以支撐市場對AI將迅速拉動整體經濟的高漲預期。投資熱潮與GDP貢獻之間的巨大落差，正是當前AI經濟最核心的結構性矛盾。
就業市場：取代、轉型與「無就業成長」
AI對勞動力市場的衝擊，是公眾最為焦慮的面向。根據高盛2026年7月發布的報告，AI擁有自動化美國約25%工作時數的潛力；在未來十年內，美國預計將有約1500萬名勞工（約占總勞動力的9%）的工作崗位會被AI完全取代。與過去工業革命衝擊藍領工人不同，這次的震央集中在知識型產業，金融、法律、企業諮詢、軟體開發等白領工作將受到最猛烈的衝擊。麻省理工學院2025年的一項研究指出，AI如今已能執行美國勞動市場11.7%的工作。
2025年的就業數據顯示，這股衝擊已開始顯現。美國雇主前11個月累計裁員117萬800人，較2024年同期大增54%。其中，明確歸因於AI相關策略的職位裁撤約5萬5000個。科技業成為重災區，亞馬遜2025年初裁撤10%白領員工，Meta裁員10%（約8000人），微軟推出大規模自願離職方案。與此同時，年輕求職者首當其衝：過去一年美國企業面向應屆畢業生的初級職位招聘量下降15%，而招聘要求中提及「人工智慧」的崗位數量卻激增400%。
然而，將裁員全數歸咎於AI可能過於簡化。因AI裁員僅占美國年度裁員規模的約4%至5%，推動裁員大潮的核心因素仍是經濟放緩、成本壓力上升與企業戰略性重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皮薩里德斯（Christopher Pissarides）指出，以美國和英國為例，約有四成的工作不太會受到AI影響，護理或接待服務都在其中。他強調，AI會讓某些工作消失，但多數工作依然存在，只是會轉型而已，「只要處理得當，就不會發生大規模失業」。
更令人憂心的是「無就業成長」現象的浮現。2025年美國勞動報酬占GDP比重創歷史新低，僅53.8%。企業利潤創歷史新高，而就業卻出現永久性流失。經濟復甦僅惠及少數人，呈現典型的「K型」分化，AI產業繁榮掩蓋了多數行業的停滯與招聘凍結。
生產力之謎：AI的效益為何尚未顯現？
生產力成長是衡量技術變革最終效益的關鍵指標，而這恰恰是當前最令人困惑的領域。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皮薩里德斯直言，截至目前幾乎沒有AI提升生產力的跡象。他質疑AI能否重現當年電腦問世帶來的生產力熱潮，認為就當前所見，AI相關技術的不確定性仍高，「生產力的成長還無法達到這樣（電腦提升企業生產力）的水平」。
一項針對美國、歐洲與澳洲近6000名高管的調查顯示，儘管70%的公司積極使用AI，但約80%的高管表示這項技術對就業或生產力尚未產生任何實質影響。麻省理工學院2025年的研究也發現，企業在生成式AI上投資了約300至400億美元，然而95%的AI試點項目從未走出測試階段。
這一現象呼應了經濟學家索洛（Robert Solow）1987年的經典觀察：「除了生產力統計數據之外，你到處都可以看到電腦時代」。當前的AI經濟似乎正在重演這段歷史，巨大的投資與喧囂的敘事，尚未轉化為可測量的廣泛生產力提升。不過，也有研究指出傳統GDP統計存在盲點。一項學術研究顯示，經品質調整後的美國AI產出在2024年和2025年均成長超過2500%。2025年美國AI名目GDP約為2500億美元，規模已接近航空運輸業。這說明AI經濟已具備獨立產業雛形，但其成長動能主要體現在能力提升而非收入上。
系統性風險與監管挑戰
AI經濟的快速擴張也帶來了不容忽視的系統性風險。從投資結構來看，截至2025年第二季，美國收入前20%的群體坐擁近90%的股票及共同基金資產。AI行情推動美股快速上漲，但財富效應高度集中，進一步加劇了資產分配的不平等。國會報告顯示，2025年美國黑人的失業率達7.5%，高於2024年的5.7%，而白人的失業率僅為3.8%，AI轉型中的種族差距令人警醒。
金融穩定風險同樣不容忽視。有國會議員示警，AI相關股票的價格膨脹已進入危險領域。摩根士丹利預計，主要超大规模企業的全球AI投資預算在2026年將達到8050億美元，2027年更上看1.116兆美元。如此巨額的資本集中，一旦AI投資回報不如預期或泡沫破裂，後果將不僅限於科技業。聯準會官員也強調，隨著金融業將AI納入核心職能，必須設置明確的護欄以防止市場操縱、勾結以及演算法偏見等風險。
在監管層面，美國的AI政策正經歷重大轉向，從拜登時期強調的監管、公平與降低風險，轉向以解除管制為核心、推動AI創新以維持全球領先地位。然而，各州在2025年會期皆考慮了與AI相關的立法措施，聯邦與州之間的監管碎片化本身也構成了一種不確定性。
結語
人工智慧對美國經濟而言，既是巨大的機遇，也是深刻的挑戰。從資本支出的狂熱到GDP貢獻的爭議，從就業結構的重塑到生產力提升的遲滯，再到財富分配與金融穩定的系統性風險，AI正以一種矛盾而複雜的方式改寫美國經濟的運作邏輯。
長遠來看，AI技術必然提高全要素生產率、創造新形式的就業，這是經濟持續成長的最終方向。但在短期內，巨額資本開支能否帶來相應回報、能否在短期內大幅提升宏觀勞動生產率，仍然高度不確定。正如有觀察者所言，AI越快進入生產體系，越有助於緩解市場對泡沫的擔憂，卻也會進一步強化就業結構衝擊；AI越慢進入生產體系，越能緩和短期失業壓力，卻也越容易重新引發回報率質疑。這場關於速度與節奏的抉擇，將在未來數年持續考驗政策制定者、企業與社會的智慧。美國經濟正站在一個關鍵的十字路口，AI究竟是帶領它走向新一輪繁榮的引擎，還是一場華麗而危險的賭局，答案或許要在生產力數據真正兌現的那一刻，才能最終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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