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專欄】建國250年 美國經濟霸權的黃昏時刻?

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7月4日,美國迎來建國250周年。兩個半世紀以來,這片土地從大西洋沿岸的十三州殖民地,蛻變為全球最大的經濟體與軍事強權。然而,當國慶煙火照亮夜空之際,美國經濟的內在肌理正在經歷一場無聲的結構性變革。本報告基於第一生命經濟研究所前田和馬的研究框架,從經濟成長、產業結構、貧富差距與人口動態四個維度,重新審視這段漫長軌跡中的輝煌與裂痕。
 
經濟成長:兩百年的上升曲線正在失去動能
 
美國經濟在過去兩百年間展現了驚人的韌性。自1800年以來,除了1837年恐慌、1893年恐慌與1929年世界大恐慌等極端時期外,人均實質GDP長期維持成長趨勢。19世紀中葉的鐵道網建設與重工業發展、20世紀初汽車與電力產業的爆發式成長,乃至戰後的IT革命與金融市場擴張,不斷為美國經濟注入新的成長動能。20世紀初,美國的人均經濟水準正式超越當時的霸權國英國,從此開啟長達百年的經濟霸主地位。
 
然而,這條成長曲線並非沒有陰影。2008年世界金融危機後,美國經濟陷入所謂「長期停滯」的低成長格局。儘管中國大陸的人均GDP至今仍大幅落後於美國,但後者自2000年以來的追趕速度令人矚目。值得追問的是:美國的絕對優勢還能維持多久?
 
產業結構變遷:從煙囪林立到矽谷稱王
 
19世紀前半,美國以南部棉花種植園為核心的農業經濟撐起國家命脈;19世紀後半,鐵道網的延伸與國內市場的擴張催生了以鋼鐵為代表的重工業;20世紀初,福特所建立的汽車大量生產模式則將製造業推向高峰,1920年代製造業佔GDP比重突破兩成。二戰結束後的二十年間,美國穩坐「工業大國」的寶座,但這道榮光隨後開始褪色。在日本與中國大陸等東亞國家的崛起與自由貿易體制深化之下,製造業的GDP佔比從1970年的22.9%一路萎縮至2025年的9.4%。
 
取而代之的是服務業的全面崛起,尤其是金融業與專業技術服務業,受惠於美元作為基軸貨幣的獨特優勢與強大的研發能力,成為過去五十年間成長最快的部門。川普政權雖高舉關稅大旗試圖重振製造業,2025年平均實效關稅率已攀升至1947年以來的最高水準,但現實遠比口號冷酷。美國的勞動成本居高不下,2026年中國大陸的人均GDP僅為美國的15.7%,即便關稅拉高了進口成本,新興國家的壓倒性成本優勢依然存在。
 
更為關鍵的是需求面的變化:自1989年服務業消費佔民間需求比重超越製造業產品以來,服務業佔比持續攀升,目前已達61%。當美國人自身的消費偏好早已從「買東西」轉向「買體驗」,製造業要重回往日榮光的可能性極為渺茫。
 
貧富差距的U型反轉:一場被放任的社會危機
 
美國的經濟不平等在二戰期間至1970年代經歷了一次歷史性的壓縮。戈爾丁與馬戈將此現象稱為「大壓縮」,其背後的原因是戰時經濟對非熟練勞動力的需求激增與薪資管制,此後高等教育的普及則延續了這股平等化趨勢。然而,1980年成為一道清晰的分水嶺。服務業擴張削弱了工會的組織基礎,勞動者的薪資談判力持續下降;雷根政權的供給面經濟學更以大幅削減最高所得稅率為核心,這不僅改變了稅後所得分配,還強化了經營者追逐高額薪酬的誘因,進一步拉大經營層與勞動層之間的薪資鴻溝。
 
截至2023年,美國頂層1%人口佔據了全國稅前所得的20.7%,淨資產佔比更高達35.5%。生成式AI的普及可能成為下一波不平等的催化劑。曼寧的研究指出,AI帶來的生產力提升將不成比例地流向高技能、高所得勞動者,資本報酬率的上升與勞動分配率的持續下滑可能進一步惡化分配格局。然而,再分配政策的政治動能卻異常遲緩。
 
過去三十年,個人所得稅最高稅率大致維持在四成以下,吉尼係數自1980年代以來持續攀升後便在高檔徘徊。芝加哥大學的長期民調顯示,雖然支持「政府應縮小所得差距」的民意自金融危機後有所增加,但黨派對立使實質政策幾乎原地踏步:共和黨支持者只要「機會平等」便接受結果不平等,民主黨則聚焦於最低生活保障的底線之爭。
 
值得注意的是,皮尤研究中心2022年的調查顯示,18至29歲美國年輕人對「社會主義」抱持好感的比例(44%)已經超越對「資本主義」的好感度(40%),這股世代裂痕可能成為未來數十年政策轉向的潛在變數。
 
人口的無聲警報:移民緊縮下的成長天花板
 

美國之所以能在已開發國家中保持較高的人口成長率,靠的是兩個引擎:戰後嬰兒潮的高出生率,以及1970年代以降的移民大量流入。2024年,外國出生人口占美國總人口的比例已達15.0%,創下1850年統計開始以來的歷史新高。但這兩個引擎現在都在降速。出生率自2010年代以來持續下滑,無論族裔皆然。卡尼等人的研究指出,這種長期下降難以用特定政策或經濟環境解釋,更可能反映的是美國社會中「生育在價值排序中的後退」。根據國會預算局2026年1月的推估,美國的出生人數減死亡人數的自然增減,最快將在2030年轉為負貢獻,較2024年預測的2040年整整提前了十年。
 
雪上加霜的是移民政策的急轉彎。拜登政權時期非法移民的大量流入已引發強烈社會反彈,川普現政權則以強硬態度收緊移民接納。伯恩斯坦等人的研究揭示了一個殘酷的連鎖反應:美國發明家中有16.5%是移民,這些移民所貢獻的專利市場價值佔整體的25.2%,若計入與美國本土研究者的合作成果,移民涉入的專利佔比更高達36%,尤其是在資訊通訊與醫療等技術迭代最快的領域。一旦移民緊縮政策長期化,高度外國人才流入放緩,美國的創新能力與潛在成長率將受到不可逆的損傷。
 
OECD的長期預測假設美國人口在未來五十年內將增加約5,300萬人,從2026年的3.42億成長至2076年的3.95億,若人口成長轉為負值且人均GDP成長無法填補缺口,則2040年前後大陸GDP超越美國的情境將不再只是理論上的可能性。
 
結語:建國300年的十字路口
 
站在建國250周年的節點上回望,美國經濟的結構性變革既是一部技術創新與市場擴張的壯闊史詩,也是一則關於失衡與僵局的警示寓言。產業結構從農業經工業轉向服務業的進程看似不可逆,但貧富差距的擴大與人口成長的見頂,正在侵蝕這座經濟帝國的地基。
 
長期競爭力排名與AI領域的領先優勢顯示,美國的霸權不會在一夜之間崩塌;但移民政策的自我設限、再分配政治的黨派癱瘓,以及對製造業復興不切實際的執念,卻可能在數十年的時間尺度上緩慢而確實地改變全球經濟的權力地圖。建國300周年的2076年,當後人書寫這段歷史時,或許會將2020年代視為美國經濟走向「相對衰弱」的真正起點。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延伸閱讀

熱門文章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