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魚豪/亞太安全與戰略研究獨立工作室
如果未來戰場上的攻擊，不再由人下達，而是由人工智慧或自主系統自行判斷，國際法是否仍能約束武裝衝突？
這個問題已不再屬於科幻。當前戰場上，無人載具在電子干擾下失去控制後，仍可依靠內建程式持續執行任務；各國亦開始測試能自主搜尋並攻擊目標的系統。戰略分析普遍指出，關鍵變化在於「決策前移」，行動邏輯在任務開始前即被寫入系統，戰爭的步調正由人類決策轉向機器反應。
然而，現行國際法體系幾乎完全建立在人類能夠控制武力的前提之上。無論是區分原則、比例原則，或國家責任對行為歸屬的判定（國際人道法核心），都預設有人在當下做出選擇，並為其負責。
當這個「人」退至戰場之外，只在任務開始前設定條件，後續由系統自行運作時，法律結構便出現裂縫。攻擊仍然發生，但決策已不再存在於當下時刻，而轉化為一組事先寫入的規則與演算法。
這也是國際法近年的核心爭論。聯合國相關機制對「致命自主武器系統」（LAWS）的規範逐漸形成雙軌方向：對無法進行有效人類控制或具高度不可預測性的系統採取禁止立場；對可控系統則要求設置中止機制與地理限制。
但這一框架仍面臨限制。戰場節奏加快，使人類難以即時處理資訊；同時，「自動化認知偏誤」可能使操作人員過度依賴系統判斷。即使形式上保留人類介入，實質決策權仍可能已轉移至演算法。
更重要的是，戰場發展未必配合法律期待。在高度干擾環境中，通訊中斷成為常態，人類操作反而構成弱點。於是，軍事思維開始轉向：既然無法確保即時控制，便在任務開始前完成決策設定，使系統在失聯後仍可持續行動。這種轉變，使「是否開火」不再是當下決定，而是事前設定的結果，攻擊發生時已無明確的決策時刻可供指認。
其直接後果，是責任鴻溝的擴大。當行動來自自主系統內部運作，以「意圖」為核心的法律判斷將變得困難。近期立法思路因此將責任鏈條前移，強調部署前的法律審查義務，並將責任延伸至採購、測試與部署各環節。若無此調整，責任將可能在指揮體系與技術開發之間斷裂，甚至被用來規避國際法約束。
同時，自主系統也可能改變灰色地帶行動的運作方式。過去，這類行動依賴法律模糊與低強度壓力；如今，無人載具本已能長時間施壓，在具備自主能力後，這種壓力甚至可在缺乏持續人類介入的情況下運作。
於是，一種新的狀態浮現：行動持續發生，但決策逐漸退場。
對亞太地區而言，這一變化並不遙遠。東海、台海與南海本即為灰色地帶行動頻繁區域，但現行國際規範仍主要聚焦於致命武力。大量非致命、低強度的自主載具行動，可能落入規範之外，形成法律盲區。壓力不再依賴單一決策，而轉化為持續運作的系統行為，互動節制空間亦可能因決策步調過快而縮減。對台灣而言，壓力可能在沒有明確起點的情況下持續累積。
這意味著，我們正進入一個「無人負責」的衝突時代。
在此情境下，國際法面臨的不僅是新武器，而是更根本的問題：當戰爭的關鍵選擇不再發生於人類之間，用以規範人類行為的法律，還能在多大程度上約束戰爭？當決策本身逐漸消失時，約束是否仍然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