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貴敏/現任律師
國發會景氣對策信號亮紅燈，官方口中的台灣經濟也是一片繁榮。然而，國泰金控4月國民經濟信心調查卻揭開另一個台灣面向，那就是景氣現況樂觀指數降到-32.2、景氣展望樂觀指數降到-26.5、耐久財消費意願跌到-16.3，就連股市樂觀情緒也明顯轉弱。也再一次驗證：官方看見的雖是紅燈景氣，人民感受到的，卻是生活裡一盞盞閃爍的紅色警訊。
這份報告最值得注意的，不是單一指標下滑，而是幾乎所有和人民生活有關的數字都透露出不安。主計總處預估2026年經濟成長率有7.71%，但只有37%的民眾相信今年成長率會高於7%。這不是人民看不懂經濟數字，而是人民太懂自己的日子。當政府把半導體、AI供應鏈出口的熱度當成全民繁榮的證明時，一般家庭看到的卻是物價上漲、薪資追不上、房價仍高、工作不穩等負面因素。
更沉重的是通膨。官方預估2026年通膨率只有1.68%，但民眾平均預期是2.27%，甚至有60%的民眾認為通膨會高於2%。調查中，89.5%的民眾認為目前物價比過去半年上漲，89.9%的民眾預期未來半年物價還會繼續上漲。這些數字背後不是抽象模型，而是市場裡的青菜、超商裡的便當、每個月一張張的帳單。政府可以用統計口徑說通膨溫和，人民卻是從每天支出的費用計算生活壓力。
為什麼政府的預估和人民感受會差這麼多？說穿了就是台灣經濟高度集中特定產業。也就是AI熱潮、半導體出口、資通訊產品拉貨，把GDP推上去、超越日韓，更讓總體數字漂亮得令人驚艷。但當成長集中在少數產業、少數公司、多數受薪階級只會感覺台灣「好像很有錢」，但自己卻始終「沒有比較有錢」。這種落差，也正是台灣經濟最大的裂縫。
此外，國際政經局勢是也讓人民對未來更加保守。美伊戰爭持續，油價維持高檔，能源、原物料成本都備受牽動。台灣高度仰賴進口能源與出口市場，國際局勢一有風吹草動，物價就蠢蠢欲動，而間接影響一般民眾的家庭生活。政府若只會說供應穩定、物價可控、景氣仍佳，卻沒有提出更具體的能源安全、物價穩定與產業分散策略，民眾當然不會安心。
其實，人民心態早已改變。過去大家願意相信，只要經濟成長，日子總會慢慢變好；只要出口強，薪水總會跟著上來。但這十年來，台灣社會已經經歷太多次「政府數字亮眼、人民生活無感」。年輕人看著房價，不敢成家；中年人看著物價，養不起孩子；退休族看著醫療成本，擔心老後生活。當人民一次又一次發現，總體成長沒有轉化為個人安全感，信任自然破滅。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大額消費意願指數降到3.7，耐久財消費意願更跌到-16.3。這些消費一旦轉弱，代表家庭不是少買一杯咖啡，而是開始延後人生規劃。人們不換車、不裝修、不添購大型家電，不一定是沒有需求，而是對未來收入、物價與景氣沒有信心。
就業與房市的數字，同樣照出社會痛點。預期未來半年找工作會變困難的比例高達37.3%，遠高於認為會變容易的13.4%；高達63.2%的人預期未來半年薪資將原地踏步。更令人無力的是，44%的民眾預期未來半年居住地住宅房價漲幅將超過3%，但買房意願指數卻低迷到-43.4。這種「薪資不動、物價續漲、房價難降」的三重壓力，讓人民很難相信所謂經濟榮景真的與自己有關。
政府或許會說，這是受到美伊戰爭等外部因素影響。但作為掌舵者，不該在順風時把經濟成長歸功於自己，逆風時又把一切推給國際環境。人民納稅，不是為了聽政府的大內宣，而是希望在危機來臨之前，看見物價穩定、產業風險分散、薪資結構改善的具體作為。如果政府只會安撫，卻拿不出讓人民安心的對策，信心下滑就是必然結果。
尤其，這類反映信心與預期的調查，往往具有「自我實現預言」的特質。當89.9%的民眾預期未來半年物價會持續上漲，通膨預期就會提前轉化為行為。而理性預期理論也提醒我們，民眾並非盲目悲觀，而是根據自己看到的物價壓力，修正對政府數據的信任。
因此，這類調查的效果非常深遠。企業看到消費信心轉弱，可能降低庫存、延後投資、縮減徵才；投資人看到風險偏好下降，也會降低槓桿與追價意願。當消費與投資集體收縮，就會透過乘數效果拖累內需，最後反過來證實人民對景氣惡化的擔憂。更嚴重的是政治信任被侵蝕。因為人民會開始問：為什麼政府說經濟很好，我的日子卻愈來愈緊？
政府最不該做的，就是把民眾的不安解讀為不懂經濟、唱衰台灣。今天台灣最嚴重的問題，不是沒有成長，而是成長被困在總體敘事裡，沒有流進多數人的生活。政府若繼續用紅燈景氣自我安慰，用高GDP掩蓋低信心，用出口成績抵銷民生痛感，那麼人民的不安只會更深，社會的疏離也會更重。官方看到的是紅燈景氣，人民感受到的卻是紅色警訊；當成長率越高、民眾信心越低，真正該被檢討的不是人民太悲觀，而是政府的經濟成果為何沒有進入多數人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