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金財/佛光大學公共行政與國際事務學系副教授
2026年4月7日至12日中國國民黨主席鄭麗文率團訪問大陸,在兩岸關係陷入冰封、敵意螺旋上升及地緣政治壓力緊繃的當下,鄭麗文於中華民國故都南京中山陵發表祭國父孫中山文,其意義已遠遠超越單純的政治儀式,具有劃時代歷史意涵。這是一篇經過精心擘劃的政治文本,它試圖在崩解的兩岸歷史認同中,重新焊接一條連結「清末革命」、「日治台灣」、「民國建設」與「兩岸和解」的長鏈。
這篇祭文讓歷史與未來、台灣主體性及中華民族共同體想像,重新交接及匯合。祭文展現高度的政治化與象徵化特色,展現對台灣未來發展主導權企圖心及試圖翻轉兩岸歷史詮釋權。它不僅是在向歷史致敬及尋求和解,更是在向未來喊話及既往開來。其核心目的,是透過對孫中山這一象徵符號的重新詮釋,試圖在台灣主體性與中華民族認同、台灣與中華民國之間,找尋斷裂失落已久的交集帶。
一、 孫中山符號的再定義:從「中國領袖」到「台灣民族導師」
祭文的第一個層次,是將孫中山從教科書中的「國父」神壇,拉回到台灣這塊土地的歷史土壤中,在國族精神方面契合與接軌。首先,日治時期的民族救贖感。鄭在祭文中凸顯蔣渭水、張我軍等台灣抗日先驅。這並非隨機的姓名列舉,而是試圖建構一種「血緣與思想的共同體」。在祭文中,孫中山被形塑為「弱小民族之父」,這與當年蔣渭水發起台灣文化協會、引進三民主義思潮建立台灣民眾黨的歷史脈絡精準對接。當年倡議台灣民族其實是對準日本大和民族之解放。
這種論述策略旨在打破當前台灣社會的一種迷思:即認為中華民國是1949年始「外加」給台灣的,駁斥外來政權之說。祭文透過提及大稻埕懸掛「慶祝漢族光復」旗幟、霧峰林家祖孫剪辮、寶美樓遭查禁的《七十二烈士》等具體意象,論證台灣人的國族及文化認同早在辛亥革命時期,就已經與中國的命運緊密結合、息息相關。
其次是歷史情感的跨時空連結。祭文將台灣殖民壓迫遭受苦難與中國積弱不振苦難合而為一,產生共鳴效應。透過兩岸命運共同體意識歷史敘事,孫中山不再只是政黨的創始人,而是一個能夠連結兩岸同胞、超越當前統獨僵局的歷史最大公約數。這種「再定位」,賦予孫中山在台灣主體意識中一個新的位置,既是台灣人反抗日本殖民的精神支柱;也是今日兩岸對話的邏輯起點。作為民國締造者及中華民國國父,連結台灣與大陸歷史臍帶關係。
二、 敘事修辭:歷史、情感與象徵的交織
此祭文具備極強的感染力,這主要歸功於其「三位一體」的表達方式。首先是宏觀歷史的敘事整合。祭文不採斷代史觀,而採「大歷史觀」。它將甲午戰爭、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到2005年的「連胡會」以及當前的兩岸僵局,全部納入一個連續的邏輯框架。在這個框架中,「和平」與「和解」成為兩岸社會唯一的出口解方。因此,大陸之行成為和平之旅,九二共識等於和平共識。
其次是情感動員與修辭技巧。文中使用了大量高感性的詞彙,如「酸豆樹的種子」、「薪火相傳」、「未癒的傷口」。這種修辭手法是為了消解政治論述的生硬。特別是提到二二八與白色恐怖時,祭文並未採取迴避態度,而是勇於面對國民黨威權統治歷史債務。
這種將其放入「內戰悲劇」視角的敘事方式,試圖將「受害者情緒」轉化為「求和解動力」,將兩岸歷史的創痛化作推動兩岸和平發展的動力,而非走向歷史命定主義,應跳脫傳統戰爭手段以和平方式創造中華想像共同體未來。同時,對當前兩岸執政者具有警示意義,國共內戰造成國家民主化及中華民族發展阻礙;現今兩岸對抗徒增對兩岸民眾及兩岸命運共同體建構的傷害,雙方領導者當鑒往知來謀和避戰、不宜動輒軍事威懾武統。
最後象徵政治的具象化。祭文將中山陵的392級台階,賦予三民主義、五權憲法與九二共識的當代詮釋。這是一種「符號政治學」的運用,將靜止的建築空間轉化為動態的政治宣言。植樹的動作,則象徵著在歷史的凍土中埋下和平的種子,其意在傳達:和平需要長期的守護與灌溉,而非一蹴可幾,需要傳承一棒接一棒。植樹意謂綠色環保、永續發展,種子意謂昔日連胡會、馬習會至今日鄭習會,正是尋求建立兩岸和平框架的混沌吸引子,若是呵護妥善必將產生和平的蝴蝶效應。
三、 重建國民黨的歷史合法性與兩岸倫理
鄭麗文此舉的深層目的,在於為國民黨在台灣的困局,提供一套新的論述正當性。一方面是對威權歷史的「再詮釋」。祭文提到邀請統派領袖陳明忠赴國民黨中央演講的往事。這象徵著國民黨的勇於面對自身執政弊端,及反思威權統治造成弊端;試圖與其威權統治過去達成某種程度的和解,重新調整黨的歷史角色及未來使命。透過將二二八與白色恐怖定義為「內戰的分裂悲劇」,國民黨反思及試圖從單一的「壓迫者」角色,轉變為「與歷史共感」的參與者,並藉此凸顯其推動「和平之旅」的正當性。
另一方面則是建立「兩岸和解」的道德責任。祭文意涵延伸,兩岸和解不應被視為單純的「政治交易」或「權益之計」,而應提升到「歷史正義」的高度。意即:如果孫中山是兩岸共同的歷史源頭及共同資產,那麼後人就有責任結束因國共內戰而產生的分裂與敵對。這使「兩岸交流」從一項政策選擇,昇華為一項兩岸領導人責無旁貸「必須完成的歷史使命」。
四、 未來想像:中華民族共同體與台灣主體性的融合
祭文最核心的企圖心及使命感,是試圖建構一套「非排他性」的認同架構。首先,拒絕「去中國化」的台灣主體性論述。當前台灣的主流論述傾向於將「台灣認同」與「中國認同」對立。鄭祭文則提供另一種路徑:台灣的主體性可以在中華民國的歷史脈絡中獲得滋養,並與中華民族、兩岸命運共同體意識接軌。祭文強調,台灣前輩對孫中山的景仰,證明「愛台灣」與「認同中華民族復興」、中國認同是可以並行不悖的。
其次是建構未來共同體的藍圖。這種共同體想像不是建立在武力或單方面的政治併吞,而是建立在對孫中山「天下為公」、「民主、自由、法治、均富」理想的共同追求上。祭文中的未來,是一個能容納台灣在地經驗、尊重歷史創傷,同時又能共享兩岸民族榮耀的未來。
最後是跨越百年歷史傷痕的嘗試。這篇祭文,其影響力將是深遠且具爭議性的。就正向意義而論,它為藍營支持者提供一套結構完整的認同框架,讓兩岸交流不再被標籤化為「投降」,而是被視為「歷史傷痕的縫補」。然其所面臨挑戰,這種論述能否被年輕一代的台灣人所接受?在兩岸實力對比懸殊的現實下,如何確保「中華民國」的主體性不被消融?尤其是在年輕人台灣認同近九成比例,雙重認同及中國認同下滑,能夠有效抵禦去中國化、去中華化趨勢嗎?
這篇祭文更像是一種歷史「詮釋權的競逐」,也是兩岸想像共同體建構賽局,挑戰現有民進黨政府的史觀及台獨史觀,並試圖在國際地緣政治、國共歷史恩怨與台灣在地情感之間,鋪陳一條多項和解之路。這篇祭文是否能成為構建「未來中華共同體」的基石,在孫中山先生「天下為公」的遺訓中,真正找到超越兩岸政權、回歸人民幸福的真實解方。這不只是對兩岸既往苦難歷史的祭奠,更是對兩岸和平未來的莊嚴宣示及倡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