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當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的軍事打擊持續升溫之際，作為德黑蘭最重要合作夥伴的中國大陸，其態度與行動備受關注。據史汀生中心中國計畫主任孫韻（Yun Sun）於3月5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的文章指出，北京正面臨抉擇，但其反應可能令期待援助的伊朗失望。深入分析顯示，中國大陸對伊朗的戰略評估已發生根本性轉變，從過去的戰略夥伴關係，轉向對其能力與可信度的深度懷疑。北京的核心關切始終是石油供應與能源安全，而非伊朗特定政權的存續，這決定了其在當前危機中將保持距離。
戰略幻滅：北京眼中的德黑蘭
中國大陸對伊朗的失望由來已久，並在近期衝突中加速浮現。2021年雙方簽署的25年、價值4000億美元戰略合作協議，曾被視為兩國關係的里程碑。然而，孫韻的分析顯示，由於德黑蘭擔憂大陸影響力侵蝕其主權，協議中的多數項目至今停滯不前。北京因此對伊朗的反覆無常與不可靠性感到挫折。
更深層的失望在於，大陸戰略界認為伊朗的實力與革命號召力被嚴重高估。數據顯示，伊朗人口雖是以色列的十倍、沙烏地阿拉伯的三倍，但其國內生產毛額（GDP）不及以色列的90%，僅為沙烏地阿拉伯的25%。在北京的評估中，伊朗長期依賴代理人戰爭與不對稱作戰嚇阻對手，這種策略雖膨脹了其外在威懾形象，卻掩蓋不了內部的虛弱。
伊朗在戰略目標與現實條件之間的矛盾，也讓北京感到困惑。一方面，其輸出伊斯蘭革命的意識形態，使其難以在政治與核問題上對美國妥協；另一方面，嚴厲的國際制裁使其經濟困境加劇，改善對美關係成為推動內部改革、緩解外部壓力的關鍵前提。這種意識形態與生存需求之間的撕裂，讓德黑蘭在對抗與談判之間搖擺不定。
更令大陸觀察家詬病的是，伊朗在關鍵時刻缺乏直接對抗敵人的決心。從2020年美國擊殺革命衛隊指揮官蘇雷曼尼（Qasem Soleimani），到2024年以色列空襲伊朗駐敘利亞使館，德黑蘭的報復行動都被視為軟弱無力。在2025年6月以色列發動的12日戰爭中，伊朗甚至在發射飛彈前，事先向卡達與美國透露訊息，這種「表演式報復」引發大陸網友的廣泛嘲諷。伊朗對其代理人網絡的態度更進一步侵蝕了大陸的信心。從哈瑪斯（Hamas）、真主黨（Hezbollah）到葉門胡塞組織，伊朗在盟友遭重創時，不僅未能提供有效支援，甚至在2025年4月為避免與美國緊張升溫，從葉門撤離軍事人員，形同拋棄胡塞盟友。這種種表現，讓北京對這個「抵抗軸心」領袖的生存能力與戰略可信度打上大大的問號。
不變的底線：石油安全高於一切
儘管對伊朗政權深感失望，但確保能源供應穩定仍是北京在中東地區無法妥協的核心利益。2025年，大陸超過55%的進口石油來自中東，其中約13%直接來自伊朗。這些石油絕大多數必須通過伊朗毗鄰的荷姆茲海峽。因此，任何威脅海峽航運安全的衝突，都將直接觸動大陸的經濟命脈。
不過，北京判斷，短期內海峽關閉的風險可控。大陸石油戰略儲備約有13至14億桶，相當於2025年進口量的30%，足以應付短期供應中斷。更重要的是，大陸專家普遍認為，關閉荷姆茲海峽將引發全球能源危機，此舉不僅會激怒所有海灣產油國，也將重創伊朗自身的石油收入，因此德黑蘭實際採取行動的可能性不高。這套邏輯，過去一直被北京用來反駁國內要求或西方臆測其可能在中東建立軍事存在的聲音。
然而，當前的衝突正考驗著這個假設。北京正積極向德黑蘭施壓，要求其維持荷姆茲海峽的開放，不得採取任何危及能源運輸的行動。萬一來自中東的石油供應真的受阻，大陸也可轉向其他供應來源，特別是當前已提供其超過17%進口石油的俄羅斯。但北京對於過度依賴單一供應來源始終抱持戒心，因為這可能使其在未來面臨另一個重大的供應中斷風險。
立場轉變的觸發點與可能回應
孫韻的分析指出，有兩種情況可能迫使北京重新考慮其袖手旁觀的立場。其一，是荷姆茲海峽遭長期封鎖，導致石油進口持續中斷。其二，是衝突演變為一場曠日持久的消耗戰。
如果德黑蘭在美以猛烈轟炸下展現出驚人的韌性，不僅沒有迅速崩潰，還能發動有效反擊，這將使北京陷入兩難。屆時，若大陸仍拒絕提供支持，將嚴重損害其作為伊朗關鍵夥伴的信譽。若選擇介入，其模式可能與在烏俄戰爭中援助俄羅斯類似：提供無人機等雙用途技術與零件、持續購買伊朗石油，以及協助其強化本土國防工業。
不過，這一切都建立在伊朗政權展現出足夠生存意志與能力的前提下。如果政權像敘利亞的阿塞德（Bashar al-Assad）政府那樣迅速垮台，或情勢像委內瑞拉強人馬杜洛（Nicolás Maduro）被推翻後那樣快速塵埃落定，北京極有可能迅速調整政策，轉而與新掌權者打交道。畢竟，大陸早已對伊朗現行領導體制失去信心，其核心目標是確保任何繼任者都能保護荷姆茲海峽的石油航運，並維護雙方的共同經濟利益。
綜上所述，中國大陸在當前伊朗危機中選擇置身事外，絕非偶然，而是其基於現實利益與長期戰略評估的必然結果。北京對德黑蘭的戰略幻滅，使其不再視伊朗政權為不可或缺的夥伴。在能源安全這個壓倒性的優先考量下，大陸的態度是務實且「政權不可知論」的。只要石油能持續流出荷姆茲海峽，無論德黑蘭的統治者是誰，對北京而言差異不大。這場危機深刻反映出，大陸的中東政策已完全回歸到以確保能源供應穩定為核心的現實主義軌道，而非意識形態或空洞的戰略口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