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金財/佛光大學公共行政與國際事務學系副教授
高市早苗領導的自由民主黨於眾議院選舉中大勝,單獨取得三百席以上的穩定多數,鞏固安全保守派的政策主導權。此一結果勢將推動台日政治與安全互動升溫,並對台灣內部抗中保台敘事形成邊際助力;然日本對台支持仍受制於中日官方正式關係與美日安保防衛同盟結構,這實難以轉化為對台灣實質安全承諾及發展正式外交關係、建構軍事結盟關係。
本文旨在分析高市在眾議院選舉大勝後,是否可能會刺激台灣選民對抗中保台路線支持呢?對台日關係影響為何?其逐漸升溫的對中政策效應又如何?及其對中日及台海風險的衝擊評估。
近年日本政壇中安全保守派、對中強硬派勢力影響力上升,外界普遍關注其是否將進一步強化台日關係,並在區域安全層次產生「抗中聯動效應」。此一趨勢亦被部分台灣支持抗中者在其政治論述解讀為:日本政治右傾將有助於鞏固台灣社會中之抗中路線,並間接增強賴清德政府的對外戰略正當性,這主要出現在部分綠營選民、綠色媒體及學術界言論中。
然而,這恐怕無法如此完全樂觀。亦有觀點指出,無論台日關係如何升溫,仍無法取代日本對中國的正式官方關係,台海安全最終仍須回到美國態度與同盟體系判斷。職是,本文的政策分析核心在於三個問題:第一,日本安全保守派上台,是否必然導致台日關係「實質性躍升」?第二,台日關係升溫,是否會在區域安全結構中產生替代效果?第三,此一互動是否將不可避免地推升中日與兩岸衝突風險呢?
二、日本安全保守派崛起與台日關係的政策意涵
(一)高市大勝後台日關係在政治與象徵層次的升溫
日本安全保守派的對台政策,具有高度一致性:將台灣定位為第一島鏈的戰略節點,並將台海穩定視為日本西南防衛與海上交通線安全的重要環節。因此,日本右派在政治語言、國會外交與準官方交流層次,對台支持具有顯著升溫。然即便日本對中關係惡化,其政策底線仍然清楚:
不承認台灣為主權國家;維持「一個中國」的外交模糊;經貿、供應鏈、區域穩定仍需與中國互動。
此一升溫對台灣而言,具有三項政策效果:其一,提升台灣在國際政治中的能見度;其二,強化台日「民主同盟」敘事;其三,降低台灣社會對外部孤立的心理焦慮。毋庸置疑,從政策溝通角度看,日本右派大選勝利,在相當程度上助於民進黨政府對內塑造抗中保台路線的合理性,凝聚傳統綠營選民的認同及支持度;從而強化民進黨政府執政穩定性及永續性。
(二)象徵性關係昇華並非安全承諾的實質轉換
然必須指出是,日本安全保守派的對台友好態度及立場,並不等同於是建立對台正式安全承諾。日本對台政策仍然嚴格受限於四項底線:不承認台灣主權、不建立正式外交關係及不建立軍事同盟、不承擔單邊防衛責任。換言之,日本對台關係的強化,主要是增加嚇阻與訊號管理工具,而非戰略責任轉移。且受美國東亞戰略、美日同盟關係影響,並非日本本身即可單獨挑起維持兩岸和平的任務。
三、台日關係的結構性限制:無法取代日中正式外交關係
從政策結構層次檢視,台日關係與日中關係屬於性質完全不同的兩種關係類型。日中關係是制度化、官方化、不可替代的國與國關係,涵蓋外交、經貿、金融、供應鏈與區域治理等多重面向;相較之下,台日關係則刻意維持在非正式、功能性、經貿性與策略性互動的範圍內。
即便日本國內政治氣氛趨於對中強硬,仍無法根本改變中國在日本外交與經濟結構中的關鍵地位及對外關係主軸。從地緣政治及經濟來論,對日本而言,全面對抗中國的成本極高,無論在經濟、能源或區域穩定層次皆難以承受。除非美國也採取日本政策取向,但現實上則是日本以美國為馬首是瞻。
因此,日本對台支持的政策邏輯,始終是強化嚇阻、避免開戰、將最終風險外包給同盟體系,尤其是美國。而非日本對台具有堅強的安全承諾,日本恐不願為台灣而與中國關係全面交惡。台日實質關係及戰略合作關係,遠遠無法取代中日正式關係。荒謬是,台灣社會民意調查顯示,許多民眾相信日本的比例,遠超過美國更願意防衛台灣安全。
四、「台海有事即日本有事」的政策現實
(一)法理與制度層次的限制 :
「台海有事即日本有事」已成為近年日本政界與戰略圈的常見表述,但在制度層次,其實質效力仍相當有限,並無進一步制度化或條約化安全承諾或軍事結盟化。台日之間並無軍事同盟,甚至連準軍事同盟關係也不是;台美亦無共同防禦條約,真正維繫東亞安全架構中唯一且具有明確法律拘束力,仍是美日安保條約。
故而,日本是否在台海衝突中實質介入,關鍵不在於日本自身政治意志如何,而是美國是否出手,以及是否透過同盟機制要求日本提供基地、後勤與支援。然而,拜登總統主政時尚有四次公開宣稱保衛台灣安全,但川普總統第二次執政,至今並無公開承諾防衛台灣,因此日本縱使要防衛台灣仍受限美日安保條約限制及美國總統是否希望日本扮演此協防角色。
(二)日本可能被動捲入而非主動防衛台灣:
日本在台海衝突中,其實更可能扮演「被動捲入者」,而非「主動防衛者」角色。隨著美軍在日本西南群島的基地化與前沿部署深化,一旦美中發生軍事衝突,日本即便不願直接介入,也難以完全置身事外。這種結構性風險,使日本承擔安全後果,但並不等同於對台灣提供無條件防衛。
五、高市完勝上台是否必然推升中日與兩岸衝突?
由於中日戰略互疑升高、兩岸政治互信下降、台海議題高度國際化,確實使區域安全環境更加緊繃。日本對台關係的升溫,亦可能被中國解讀為圍堵或聯動行為,從而加劇中日間外交與軍事層次的摩擦。
然中日風險升高不等於衝突必然。美國、日本與中國三方,皆存在避免全面戰爭的強烈動機。中國更傾向以長期政治、經濟與制度性手段重塑台海環境,而非承擔高風險的即時軍事衝突;日本則持續透過同盟與嚇阻策略,降低自身直接承擔戰爭成本的可能性。
歸結而論,高市在此次日本眾議院大選中完勝,對台日及中日、兩岸關係可能產生影響如下:
第一,日本安全保守派的崛起,將推動台日關係在政治與安全互動層次的升溫,並對台灣內部政治敘事產生邊際正向效果。第二,台日關係的強化無法在結構上取代日中正式官方關係,其戰略功能主要仍是嚇阻與訊號管理。
第三,「台海有事即日本有事」在實務層次仍高度依賴美國態度與同盟運作,而非日本單獨對中決策。第四,區域安全環境呈現的是「高張力但被管理的對抗狀態」,而非線性走向戰爭的必然進程。
整體而言,日本極右派當選雖會加強台日關係,從而刺激台灣選民支持抗中的賴清德政府,但這種實質性關係發展,並無法取代日中正式官方關係。所謂台海有事即日本有事,最終仍需看美國態度,畢竟台日、台美皆無軍事結盟條約,但日美有安保條約。未來中日、兩岸紛爭不斷、衝突更高。然而「衝突升高」只能理解為「風險常態化管理」,而非戰爭爆發必然性。
儘管日本政府將台灣視為「第一島鏈關鍵節點」,將台海安全視為日本西南防衛的前線,在價值論述上強調「民主同盟」。然日本保守派的對台友好,並不等於願意為台灣承擔對中全面對抗成本。日本其核心戰略仍然是:強化嚇阻、避免開戰、把風險外包給美國。台日關係的強化,更多是戰略配套,而非戰略核心本質之改變。
關鍵是日本的「友台表態」,確實對台灣將會有間接的國內政治效果,強化民進黨政府對「台灣不是孤立的」敘事;佐證抗中保台路線「獲得國際支持」,尤其是獲得日本支持;降低支持選民對強硬政策的心理不安。毋庸置疑,這對賴清德政府與綠營的選民動員,具有象徵性加分效果。但實質上,這是一種政治迷失。
基本上,這種影響屬於「邊際效果」,日本因素對台灣選民的影響力,遠低於美國因素對台灣安全及兩岸關係衝擊,也低於兩岸經濟利益、軍事安全、戰爭風險等現實考量。日本對台友善或支持主要是輔助性變數,而非決定性變數。台日關係終究無法取代日中官方關係,日中關係是結構性、不可替代的官方關係;台日關係是功能性、策略性、非正式關係。即便日本對中關係惡化,日本並無法承擔與中國全面對抗的代價,此恐為其政策底線思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