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云湘/政策與戰略研究員
美國《紐約時報》報導,2023年7月,美國中央情報局與國家情報總監辦公室曾向 NVIDIA、Apple、AMD 等科技企業高層進行機密簡報,示警2027年前後臺海地區的風險。表面上,這是一則軍事風險新聞;實質上,它反映的是科技產業已被正式納入國家安全決策體系。當情報部門直接向全球運算力核心企業溝通地緣風險,半導體便不再僅是產業競爭議題,而是國家安全架構的一部分。
這種制度轉向背後的驅動力,來自於對極端風險的量化評估。根據 2026 年初彭博經濟研究的模型推估,若臺海發生大規模衝突,第一年可能造成約 10 兆美元以上的全球經濟損失,約占全球 GDP 的近一成。這類推估固然屬於情境模型,但其顯示的問題相當清晰:全球高階晶片產能過度集中於單一地理位置,將使效率與脆弱性並存。
因此,美國近年的政策方向並非「去臺灣化」,而是「去集中化」。其核心邏輯在於降低單點暴露風險,透過多點布局建立供應鏈備援體系。亞利桑那、熊本與德勒斯登的產能規劃,分別承擔高效能運算、車用電子與產業韌性等功能,但短期內仍難以完全替代臺灣的製程成熟度與研發整合能力。
根據集邦科技的預測,到 2030 年,臺灣在全球先進製程的占比可能由 2021 年約七成水準,緩步降至約 55% 至 60% 區間。這意味著分散布局正在推進,但臺灣仍將保有全球最大份額與核心研發地位。換句話說,分散並非減弱,而是為了在極端情境下,維持最低限度的全球運算能力。
要注意的是,分散並不代表風險消失,可視為將風險制度化與多點化,使衝擊不再單一集中,而是轉化為可管控的風險變數。
然而,企業行動之所以未出現劇烈轉移,與成本結構密切相關。多家研究機構(包括麥肯錫)分析指出,美國半導體製造的總建置與營運成本,可能高於臺灣約 20% 至 40% 不等,尤其在人力與供應鏈整合方面存在差距。在所有主要企業共同暴露於同一地緣風險的情況下,個別企業若率先大規模轉移,將承擔較高成本壓力,反而可能弱化自身競爭力。這是一種典型的協調困境。
國安機構透過風險簡報與政策誘因介入,目的並非強制產業遷移,而是調整市場對風險的認知架構,使產能配置逐漸納入戰略考量,而非僅以利潤極大化為導向。
在此過程中,臺灣的角色也進入再均衡階段。若分散成功,臺灣在全球供應鏈中的「唯一性」將下降,但單點風險亦同步降低;若分散進展有限,臺灣的核心地位將更為凸顯,但市場對風險的溢價亦可能持續存在。這並非價值判斷,而是一種結構現實。
因此,臺灣更關鍵的戰略不在於阻止外移,而在於強化研發根留本土的能力。即便部分量產製程分布海外,若次世代亞奈米製程、矽光子整合與系統級封裝等核心技術演進時程仍掌握於臺灣,則全球運算力結構仍將以臺灣為重要據點。
短期內,全球高階晶片體系仍難以離開臺灣。這場轉型與其說是武裝衝突的前奏,不如說是科技與國安全面融合的時代象徵。半導體秩序正在從高度集中,轉向多點支撐的再均衡結構,而臺灣如何在效率與安全之間找到自身定位,將決定未來數十年的安全戰略步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