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云湘/政策與戰略研究員
2026 年初，國際金價在突破每盎司 5,100 美元後，隨即出現一段高度集中的短期震盪：價格快速回測至約 4,650 美元區間，隨後回穩並重返 4,960 美元附近。這樣的走勢，與其說是單純的技術性修正，不如視為市場在新價格區間中，進行風險再平衡的過程，也顯示黃金定價邏輯正在發生的變化。
在過去數十年間，黃金價格主要受到通膨預期、美元走勢與實質利率所制約。一般情況下，當美元轉強或實質利率上升，金價便承受下行壓力。然而，近年來這套關係式已明顯鬆動。即便在主要經濟體維持相對高利率、美元並未出現顯著貶值的環境中，金價仍能長時間維持於高檔區間。
這種現象並不意味傳統金融變數失效，而是顯示它們已不再是唯一的定價核心。黃金正逐漸被賦予一個新的角色，作為反映制度性風險的戰略性資產，而非僅是對沖通膨或利率變動的工具。
所謂制度性風險，並非單指經濟衰退或金融危機，而是市場對既有規則是否仍具可信度、可預測性，以及是否可能被政治因素任意調整的疑慮。近年來，金融制裁的常態化、支付體系的政治化，以及供應鏈被納入國家安全政策工具箱，使得資產在極端情境下是否仍能被自由支配，成為主權部門與長期資金必須正視的問題。
相較於外匯資產或金融證券，黃金不依賴任何單一國家的信用承諾，也不直接嵌入特定金融基礎設施。這種制度中立性，使其在全球秩序逐漸碎片化的過程中，再次獲得戰略層級的吸引力。
央行行為提供最具體的觀察窗口。根據世界黃金協會於《Gold Demand Trends》年度報告所揭示的數據，自 2022 年以來，全球央行的黃金淨購買量持續維持在歷史高檔水準。這類需求並非追逐短期價格波動，而是出於提升儲備安全、分散制度性風險與強化主權資產韌性的考量。
這也有助於理解近期金價的波動結構。價格在突破關鍵價位後出現回測，反映短線資金的獲利了結；而在 4,650 美元附近迅速止穩，則顯示該區間存在具制度性動機的承接力量。市場內部正同時運作兩套邏輯：一套以波動與時點為導向的金融資金，另一套則以風險管理與資產可得性為核心的中長期配置需求。
需要釐清的是，金價維持高位並不等同於民生通膨即將失控。黃金並非現代經濟體的主要生產投入，其在多數國家的消費者物價指數中權重極低，金價波動本身並不直接推升一般生活成本。
真正值得關注的，是制度性風險可能首先反映在戰略性物資的定價上。在供應鏈逐漸被「武器化」、能源、糧食與關鍵工業原料被納入政策博弈工具的環境中，這類資源更容易承受價格波動與供應不穩的壓力，其影響層級也更接近國家安全與產業結構，而非單純的民生消費。
近期金價的波動，與其視為單一市場情緒的反映，不如理解為制度性風險逐步進入定價核心的過程。當金價在缺乏明確通膨或衰退訊號的情況下，仍長期偏離過往以利率為主的定價框架，往往反映的是市場對全球治理秩序可預測性下降的集體評估。
在此意義下，黃金價格的變化，已不僅是一項市場指標，而更像是一種制度性指標，反映出在全球秩序碎片化背景下，市場對資產角色與風險結構的重新校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