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冷戰結束以來,美國與俄羅斯可能首度走向毫無約束的核武軍備競賽。除非雙方在不到一周內於最後關頭就軍備管制達成協議,否則現存最後一項核武條約即將到期失效。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尚未正式回應,華府內部已出現明顯分歧:一派主張拒絕延長條約、擴充核武庫以因應中國快速擴張;另一派則警告,此舉恐引爆新一輪失控的軍備競賽。
路透報導,2010年簽署的《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New START)將於2月5日失效。一旦條約終止,長程核武庫將首度完全不受任何限制。這將是自1972年美國總統尼克森(Richard Nixon)與蘇聯領導人布里茲涅夫(Leonid Brezhnev)在莫斯科簽署兩項歷史性協議以來,逾半世紀來首次出現這種局面。
俄羅斯總統普丁(Vladimir Putin)已提議,雙方在接下來一年內繼續遵守現行飛彈與彈頭上限,以爭取時間商議後續安排,但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迄今尚未正式回應。
川普本月表示:「如果條約到期,那就到期吧」,並認為應以一項「更好的條約」取而代之。一些美國政界人士主張,川普應拒絕普丁的提議,讓華府得以擴充核武庫,以因應第三方中國快速擴張的核武能力。
川普則表示,希望與俄羅斯、中國推動「去核化」。不過,北京方面認為,要求中國與兩個核武庫規模更大的國家一同參與裁軍談判並不合理。
自冷戰最黑暗的年代以來,美國與蘇聯曾在核戰情境下彼此威脅「相互保證毀滅」(Mutual Assured Destruction),雙方逐漸將軍備限制條約視為一種手段,用以降低致命誤判,避免經濟與戰略上自毀式的軍備競賽。
這些條約不僅為飛彈與核彈頭設下數量上限,也要求雙方共享資訊。倫敦智庫皇家聯合軍事研究所(RUSI)的多爾日科娃(Darya Dolzikova)表示,這是一條關鍵管道,用來「嘗試理解對方的立場,以及對方的憂慮與動機」。
前蘇聯與俄羅斯軍備談判代表索科夫(Nikolai Sokov)指出,一旦沒有新條約,雙方將被迫依據最壞情境假設,來判斷對方正在生產、測試與部署的武器。他說:「這會形成一種自我維持的過程(Self-sustaining process)。當軍備競賽不受規範時,局勢就會變得相當不穩定。」
自蘇聯解體以來,俄羅斯與美國多次更換並更新冷戰時期的軍備條約,以限制彼此的戰略武器。最新的一項《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於2010年由美國總統歐巴馬(Barack Obama)與普丁盟友梅德韋傑夫(Dmitry Medvedev)簽署,當時梅德韋傑夫正擔任俄羅斯總統。該條約規定,雙方各自部署的戰略核彈頭上限為1,550枚,並限制透過洲際彈道飛彈、潛射飛彈或重型轟炸機,從陸海空投射核武的系統不得超過700套。
要以新條約取而代之,並非易事。俄羅斯已研發多項不在《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架構內的具核能力系統,包括「海燕」(Burevestnik)巡弋飛彈、高超音速「榛樹」(Oreshnik)飛彈,以及「波賽頓」(Poseidon)核動力魚雷。另一方面,川普宣布規劃建立太空部署的「金穹」(Golden Dome)飛彈防禦系統,莫斯科認為此舉意在改變既有的戰略平衡。
與此同時,中國的核武庫持續擴張,卻不受華府與莫斯科之間任何協議的約束。北京目前約擁有600枚核彈頭,美國五角大廈估計,中國到2030年將超過1,000枚。
美國國會一個跨黨派委員會在2023年指出,美國正面臨來自兩個核武同級對手的「生存性挑戰」,必須為同時與俄羅斯與中國作戰做好準備。該委員會建議,美國應準備將部分或全部在《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下撤除、並存放於備用庫存中的戰略核彈頭重新部署。
這可能包括,將原本自「義勇兵三型」(Minuteman III)洲際彈道飛彈與潛射「三叉戟D5」(Trident D5)飛彈卸除的彈頭重新裝填,以及讓約30架原本轉為執行常規任務的B-52戰略轟炸機重返核武角色。
一名前美國核武政策高層官員在要求匿名的情況下表示:「彈頭就在那裡,飛彈也在那裡,不需要新採購。」該官員預期,若川普下令啟動這些選項,彈頭裝填數量僅會「小幅增加」。
不過,曾任五角大廈官員、現任蘭德公司(RAND)研究人員的賴夫(Kingston Reif)在近期一場網路研討會上指出,美國部署的核彈頭數量在最極端情況下可能接近翻倍,超出《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的限制,而俄羅斯則可能增加約800枚。他表示,雙方需約一年才能完成實質調整。
在美國政策圈內,對於川普是否應接受普丁提出、將現行限制延長一年的提議,意見分歧。
核威脅倡議組織(Nuclear Threat Initiative)前軍控官員迪恩(Paul Dean)表示,川普應採取行動,「降低浪費性核武軍備競賽的風險,也降低在危機中因對對方意圖產生災難性誤判、進而失控升高的風險」。
軍控倡議人士指出,美國已因核武部隊現代化計劃承擔龐大支出,包括新型潛艦、轟炸機與洲際彈道飛彈,而這些計劃正面臨嚴重延宕與成本暴增。無黨派的國會預算處(CBO)估計,美國納稅人在2025年至2034年間,為現代化、維持與運作核武部隊,將支出近1兆美元。
民主黨參議員馬基(Ed Markey)表示:「如果美國透過重新裝填彈頭超出《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上限,俄羅斯也會照做,而中國將以此作為再次擴張核武庫的藉口。最終,川普將啟動一場我們不需要、也無法取勝的新軍備競賽。更多武器不會讓我們更安全。」
另一方的專家與前官員則認為,美國不應信任普丁,並指出俄方已在2023年中止條約查核機制。
國會跨黨派委員會成員米勒(Franklin Miller)說:「我們現在必須同時具備嚇阻俄羅斯與中國的能力。條約在2010年對美國所設定的兵力水準,已不足以同時因應俄羅斯與中國。」米勒指出,美國的武器需求應該提高,但「不是激進地、也不是巨量地增加」。
針對川普的意圖,白宮一名官員表示:「總統將自行決定未來在核武軍備管制上的路徑,並會依照自己的時間表對外說明。」曾簽署《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的前俄羅斯總統梅德韋傑夫(Dmitry Medvedev)則對《生意人報》(Kommersant)表示,川普行事難以預測。他說:「俄羅斯已為任何發展做好準備。任何對我國安全的新威脅,都將迅速且堅決地予以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