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貴敏/現任律師
還記得政府曾信誓旦旦承諾，2025年燃煤發電占比將降至27%嗎？然而卻經不起現實考驗。根據經濟部能源統計月報，截至2025年11月底，全國燃煤發電占比仍高達35.8%。將近九個百分點的落差，直接打臉政府，並驗證政策失靈。也讓「2050淨零排放路徑」把2025年定位為關鍵的設計，顯得格外尷尬。
其實，台灣近年的能源治理，致命的並不是選了哪一種能源，而是把「不確定」變成常態。包括：煤降不下來、氣補不上去、綠電追不上需求，系統只能在每個尖峰季節用更高的成本、更緊的調度、更密的宣導，撐出一個表面安全的假象。這種落差的後果不只是官員面子掛不住，更讓社會瀰漫一股揮之不去的焦慮：從市井小民擔心夏日午後的跳電，到跨國企業憂慮產線停擺，「缺電恐懼」已成為全民難以驅散的集體陰影。
殊不知，這場能源噩夢並非一朝一夕造成，而有深刻的歷史脈絡。時間軸拉回2000年核四停建，那是台灣電力發展與產業信心的分水嶺。當年核四在政治角力下宣布停建，雖然預言中的限電未發生，卻付出了更深遠的代價：供電穩定性的崩盤。尤其，當時正值中國大陸加入WTO釋出磁吸效應，這股推力與台灣能源不確定的推力合流，更加速了台灣製造業的大規模西進。紡織、石化等高耗能產業將產能移往對岸，帶走龐大的用電需求，才讓台灣在供給端停滯之下，靠「需求端的出走」維持了表面的供電平衡。換言之，過去二十年的歲月靜好，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產業外移與經濟空洞化的廢墟上，也是一種殺雞取卵式的平衡。
如今，政府大力宣傳的台美關稅協議重大進展，亦即把稅率降至15%，並搭配台灣企業對美投資與政府信保機制各2500億美元等安排，說穿了就是把供應鏈重組與資本移動加速推進。表面上看起來，似乎外移美國最有利；既能貼近市場，也能回應關稅與安全要求。然而，美國勞工成本高昂，回收困難。尤其，當經濟發展的資金、技術和人才三大引擎均外移，台灣還剩下什麼？
何況，美國用電需求持續攀升的推力之一，就是AI資料中心與大型運算。微軟執行長納德拉更直白地說，晶片可能躺在庫存裡，不是買不到，而是沒有足夠電力與可用機房去使用。當美國本土都為電力傷腦筋，台灣企業就算被推著赴美，也未必能用鈔票把不確定性消掉。美國科技巨頭可以自建發電、簽超大規模長約，甚至還有廠商把想像力擴展到外太空上，主張把資料中心送上太空以降低地面能源壓力，但這些選項對多數台商而言，成本、規模與制度門檻都高到近乎不可觸及。
究竟是誰讓台灣企業陷入近乎荒謬的夾縫？留在台灣，綠電不及供給，燃煤占比又降不下來；外銷市場的碳規則還把能源結構直接換算成成本。歐盟CBAM自2026年1月1日起進入決定性階段，碳含量揭露與責任將更實質地影響貿易。台灣國內碳費也已公告費率並啟動制度，依主管機關說明，費率生效次年起須在每年5月底前繳交前一年度排放量的碳費。能源結構若不乾淨，企業就得在邊境與國內同時面對碳成本疊加，除損害企業的毛利，更有損企業的永續經營。
放眼全球，核能態度早已不是單一方向。國際能源總署在2025年報告中指出，核能在多國政策、投資與電力需求升高的背景下出現新一波動能，尤其在資料中心與AI推升「電力時代」來臨的情境下，穩定電力的價值被重新定價。各國之所以重新評估核能，並非突然改變信仰，而是因為它同時回應了兩個最現實的壓力：一是供電穩定，二是低碳電力。反觀台灣，政府至今仍諱言核能，也只留下曖昧空間讓市場自行解讀並承擔風險。當政府不願把答案寫清楚，企業就只能把最保守的假設寫進去，把投資打折、把擴產分散，把最怕的情境當成基準線。
豈不知，負責任的政府或政治人物，就不該讓能源問題成為全民揮之不去的日常陰影，也不該讓企業把「停電風險」當成營運日常。能源轉型可以有價值取捨，但絕不能沒有誠實的算式，更不能用口號取代可驗證的里程碑。當2025年燃煤占比與承諾落差如此明顯，當淨零路徑的「初步階段」連最基本信任都難以建立，當對外經貿談判又把資本流向推往海外，台灣還不醒悟：要用什麼，給企業一條可算、可依賴、可長期承受的電力道路？還是用外移的政策默許，讓產業自己在沒有避風港的海面上找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