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專欄】致命交易:當外交政策淪為暴力溫床

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從戰略到交易的危險轉向

當前國際局勢正處於劇烈轉型期,過去數十年維繫全球穩定的規則體系迅速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短視近利、以利益交換為核心的「交易型外交」。耶魯大學學者麥可·佈雷尼斯(Michael Brenes)在《外交事務》期刊發表〈交易陷阱〉一文,警告這種外交模式不僅無法帶來和平,反而助長全球暴力與不穩定。

佈雷尼斯指出,隨著大國競爭升溫,各國政府為追求短期安全與經濟利益,紛紛放棄長遠戰略與道德原則,轉向以「交易」為導向的政策。這種邏輯或許適用於商業談判,但當它主導地緣政治時,往往導致災難性後果。

北京模式的擴張與價值真空

交易型外交的興起,與中國大陸在全球舞台上的崛起密不可分。自2000年代以來,北京逐步建立起一套與西方自由主義秩序截然不同的外交模式,其核心在於「互惠互利」的物質交換邏輯。透過「一帶一路」倡議、大規模基礎建設投資、優惠貸款與市場准入,北京不僅在非洲、拉丁美洲與東南亞建立起廣泛的影響力,也重塑了國際援助與合作的基本規則。

與西方國家過去強調人權、民主改革、反貪腐等附加條件不同,中國的援助政策刻意標榜「價值中立」,強調不干涉內政,讓受援國領導人得以在不進行政治改革的情況下獲得資源與正當性。這種模式對許多政治體制脆弱、經濟發展受限的國家而言,極具吸引力。它不僅提供了即時的經濟紓困,也讓執政者得以鞏固權力,無需面對來自國際社會的制度性壓力。

然而,這種「無價值外交」的擴張,實質上削弱了國際社會對普世價值的共同承諾。當援助與合作不再與制度改革掛鉤,當國際資源可以無條件流入威權體制,全球治理的道德基礎便逐漸崩解。更嚴重的是,這種模式為其他大國提供了模仿的藉口,讓「不問是非、只問利益」成為新常態。

在此背景下,西方國家也開始調整自身策略。面對中國在全球南方的迅速擴張,許多民主國家在內部經濟壓力與選舉政治的驅動下,逐漸放棄對價值的堅持,轉而追求可量化的外交成果。佈雷尼斯指出,這種「競爭性模仿」使得全球外交環境陷入惡性循環:各國不再致力於建立共同遵守的規則,而是陷入零和博弈,為了短期利益犧牲長遠信任。

當外交關係被剝離了價值與規則的約束,僅剩赤裸裸的利益交換時,國與國之間的合作便缺乏深層社會共識與制度保障。一旦利益分配出現分歧,合作關係便會迅速破裂,甚至演變為衝突。這正是交易型外交的最大風險:它看似靈活、務實,實則脆弱、危險。

美國的轉向與川普效應

在這場外交轉型中,美國的角色變化尤為關鍵。佈雷尼斯特別指出,川普總統的執政風格對交易型外交的興起具有催化作用。川普將其商業背景中的談判邏輯直接套用於國家戰略,將傳統盟友視為「應付費的客戶」,將戰略對手視為「可議價的對象」,徹底顛覆了美國長期以來建立的同盟體系與價值承諾。

在川普主政期間,美國退出多項多邊協定,對北約盟友施壓要求分擔軍費,對韓日等亞洲盟友提出「保護費」式的要求,這些舉措雖然在國內被包裝為「讓美國再次偉大」的實利主義,但在國際上卻造成嚴重信任危機。盟友開始質疑美國是否仍願意在危機時刻伸出援手,因為一切都取決於當下的「交易」是否對華盛頓有利。

這種轉向也讓美國在面對全球挑戰時顯得力不從心。為了爭取短期經濟利益與選舉紅利,美國外交政策日益短視,忽略了氣候變遷、核擴散、人權等長期議題。例如,為了確保能源供應,美國可能選擇與某些人權紀錄惡劣的政權合作,甚至對其國內鎮壓行為視而不見。這種妥協雖能緩解當下壓力,卻為未來的政治與道德危機埋下伏筆。

佈雷尼斯警告,當一個超級大國開始像逐利商人般行事,其外交政策便失去連貫性與戰略深度。美國不再是塑造國際秩序的主動者,而淪為被動應對者。這不僅削弱了其全球領導地位,也讓國際體系更加動盪不安。

交易外交如何催生暴力

佈雷尼斯的核心論點在於:交易型外交不僅無法止戰,反而助長暴力。首先,它賦予獨裁者與暴君前所未有的資源與正當性。只要能提供石油、稀土或港口使用權,即使大規模侵犯人權,也能在國際市場找到交易對象,逃避制裁,甚至獲得資金繼續鎮壓異議或發動代理戰爭。

其次,這類外交協議多建立在短期利益平衡上,缺乏制度性保障與互信。一旦經濟情勢變化,導致承諾無法履行,協議便迅速破裂,衝突反而更激烈地爆發。

更嚴重的是,這種外交模式往往忽視民眾聲音。當大國與獨裁者達成「歷史性協議」,底層人民的苦難常被掩蓋甚至惡化。這種被出賣的感受會轉化為憤怒與仇恨,最終引發暴動、恐攻甚至內戰。佈雷尼斯形容,這些被壓抑的社會矛盾如同火藥桶,一旦引爆,將波及整個區域,甚至演變為全球性危機。

結語:重建外交的戰略與價值基礎

佈雷尼斯在〈交易陷阱〉中所揭示的,不僅是一種外交風格的轉變,更是一場深層的制度危機。當國際關係被簡化為利益交換,當價值與規則被視為可拋棄的負擔,全球秩序便失去了穩定的錨點。這種交易型外交或許能在短期內換得經濟讓利或政治宣傳的勝利,但其代價是信任的流失、制度的空洞化,以及暴力風險的升高。

我們必須認知到,真正的和平與穩定,無法僅靠金錢與資源的流動來維繫。它需要建立在共同規則、制度信任與對人類尊嚴的尊重之上。外交政策若缺乏長遠視野與價值承諾,終將淪為危機管理的工具,無法塑造可預期的國際環境。

2026年是關鍵的轉捩點。面對地區衝突升溫、全球治理失靈的現實,國際社會必須重新思考外交的本質與目標。唯有走出交易陷阱,重建以戰略與價值為核心的外交秩序,才能避免在一次次的妥協與背叛中,滑向更深的混亂與暴力。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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