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22日)是作家陳映真逝世10周年,台灣社會卻冷到極點:沒有追思、研討會或新聞報導。相較於台灣的「冷」,曾任《人間》雜誌文字記者的官鴻志告訴《梅花新聞網》:大陸對陳映真的興趣卻非常熱烈且持久,可以說,陳映真是中國大陸知識界長久研究的兩個台灣小說家之一(另一位是白先勇);而對他而言,陳映真就像希臘神話中的「盜火者」,把綠島白色恐怖倖存者的火種盜回人間。
兩岸看待陳映真:冰火二重天
台灣文壇早已不談陳映真了。21世紀以來的台灣社會政治轉型與國族認同變遷,使陳映真堅持的「左翼統一」路線與本土化主流產生劇烈衝突,因此,早在他2006年遷居北京之前,陳映真已逐漸淡出台灣主流文壇,在其新北市中和南勢角舊居,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
大陸對陳映真的研究卻是熱烈的。官鴻志舉例,編著《無悔——陳明忠回憶錄》的中國社科院大學中文所教授李娜,曾帶學生討論《人間》雜誌,雜誌共出了47期,他們每次上課就一期一期地討論,視訊課堂開了快1年,官鴻志參加過6、7次,每次都是從下午2點一直上到傍晚5、6點,他每次上完課都覺得很有收穫。但在台灣,沒有人這樣深入地研究《人間》雜誌。
官鴻志也曾遇過一位福建師範大學女教授,正在撰寫陳映真相關研究。這位女教授是台灣博士生,師從漢學家呂正惠,之後去福建教書,不但自己研究陳映真, 2個學生碩、博士論文也都寫陳映真。官鴻志看了她的計畫,對她說:「妳是我到現在為止,遇到的想寫陳映真的人裡,企圖心最大的一個!」
此外,他之前去江西贛州的一個會議,會議上有人提到陳映真,說陳映真是「研究台灣時繞不過去的人」,這句話說得很重;北京清華大學學者汪暉也說,談到台灣,無論走到哪裡,「你都發現陳映真就在那裡。」
為何中國大陸知識界對陳映真這麼有興趣?官鴻志表示,因為大陸認為陳映真及《人間》雜誌,是了解台灣1980年代的重要路徑,但台灣知識界並不能明白。「這就是兩個知識界的折疊,」官鴻志很形象地形容:台灣知識分子的認知層面彷彿覆蓋了很厚一層土,這些陳土是經年累月積澱在台灣的社會中,身處其中的人很難突破這層土殼,去看另一個社會。
當年與高信疆:一個太陽一個月亮
談到與陳映真的接觸,官鴻志說,1970年代後期他還在讀外文系時,就讀過陳映真的作品。當時剛出獄的陳映真出了《第一件差事》與《將軍族》兩本短篇小說集,但很快就變成禁書,而愈是禁書就愈讓人好奇。
1983年官鴻志預官退伍,第一份工作是《中國時報》底下的《人間副刊》,並認識了陳映真,隔年陳映真推薦他到《夏潮》雜誌擔任主編。《夏潮》雜誌是1977年「鄉土文學論戰」事件的最重要刊物,於1980年代持續引領風潮,但因為當時還未解嚴,官鴻志在《夏潮》從未用過本名,而是化名「梁春幼」。這件事只有極少人知道。
1985年《人間》雜誌創刊,官鴻志也加入了工作團隊。「《人間》雜誌是我青年時期很美好的回憶!」他說,當時總編輯是高信疆,高信疆打扮很有品味,又是《中國時報》老闆余紀忠愛將,第一天到《人間》雜誌上班時,高信疆自稱緊張到一個晚上不敢睡覺,因此是中午到辦公室報到。
不料此後,夜貓子高信疆的上班時間愈來愈晚,從中午12點,變成下午,再變成晚上12點,最後竟是半夜2、3點上班;而陳映真是上午9點雷打不動第一個開門的人。當時大夥戲稱,陳映真是上午9點上班的「太陽」、高信疆是半夜上班的「月亮」,官鴻志是橋樑,有好幾個月的時間,他都睡辦公室長椅,以應付這兩人完全不搭嘎的上班時間。官鴻志說:「我非常懷念睡在《人間》雜誌辦公室,一個太陽、一個月亮的日子!」
官鴻志說,陳映真很聰明,能力很強,又用功,胸懷寬廣。當時《人間》雜誌的記者採訪回來,都會進陳映真的小小辦公室跟他討論。這也是記者成長最快的時候。陳映真的辦公室就像港灣,在外工作的記者就像漂泊的船隻,見識了人間最底層之後,回到港灣梳理、沉澱心情,不少記者跟陳映真聊著聊著就哭了。
當時《人間》雜誌都寫甚麼呢?官鴻志舉他1986年的報導〈山崁頂的囚徒──狂人買主生與流浪漢跛腳宗仔的孤絕世界〉為例,事件發生在台南,一名精神病患「買主生」因為經常在鄰里惹事,被兒子囚禁在山上小屋30幾年,只有一個巴掌大窗口可以對外連繫;「買主生」用兒子送來的便當賄賂附近一位因病變殘疾的流浪漢「跛腳宗仔」,兩人互相嘲諷、互相慰安。
官鴻志向陳映真報告了報導框架,陳映真以小說家的敏銳指出,這個框架裡有「買主生」與「跛腳宗仔」雙結構,而官鴻志對「跛腳宗仔」的瞭解不夠,還要再回訪。於是官鴻志與攝影記者蔡明德真的帶著睡袋回到現場,打了7、8天的地鋪,總算完成報導,之後造成非常大回響,台南社會局破屋而入帶出「買主生」,讓這位老人可以好好吃飯、穿衣,過上尊嚴的生活等等,不在話下。官鴻志回憶採訪結束的那一刻,涉入太深的他俯視山丘下風景,一時不知道要怎麼寫這個報導,可能是因為心裡太滿了。
官鴻志的體驗,幾乎是《人間》雜誌工作團隊的共同感受。官鴻志說,懷念陳映真,是他這十年、二十年最常有的記憶,而且他發現懷念陳映真的人都對陳映真有一種說不出的思念。「陳映真愈來愈深地刻在我的記憶中、在我的心裡,而平時我不會輕易向別人說出這種思念,」官鴻志提了幾個名字,他說,他相信他提到的這幾個人,跟他的感覺是差不多的。他確信人們之後會漸漸知道陳映真的重量,縱然此刻台灣並不珍惜、也不討論他。
左翼早就被罵「中共同路人」
官鴻志表示,1949年兩岸分斷、蔣介石撤退到台灣,藉由「白色恐怖」清洗台灣信仰共產主義的青年和知識分子。1968年陳映真在綠島坐監,認識了林書揚等一批未被判死的政治犯,「我覺得陳映真有點像是希臘神話裡的盜火者,他把綠島白色恐怖倖存者的火種盜回人間。」出獄之後,能寫又能說的陳映真,就從冷戰脈絡裡寫出了〈鈴璫花〉、〈山路〉、〈趙南棟〉等「白色恐怖三部曲」。
官鴻志說,台灣會出現陳映真,是個奇蹟。陳映真靠自己讀書,成為台灣本土「長」出來的左翼,而他有幸認識了陳映真、主編了《夏潮》。他也感嘆,早在台灣近年一波「去中國化」之前,左翼已經被罵「祖國派」、「戴紅帽」、「中共同路人」幾十年了,當時說「我喜歡紅色中國」是要被槍斃的。是這樣的氛圍讓他在《夏潮》不敢用本名;讓他當了幾十年記者,從來不能寫一句中國大陸的好話。但此刻他終於可以坦然說出:「我30、40年前就偷偷喜歡共產黨、喜歡紅色中國!」而現在可以說,是因為中國大陸已經取得很大成就。
風向正在轉變。官鴻志說,大陸深圳最近剛剛開完APEC峰會,深圳的乾淨、效率和美好,讓西方社會震驚了。一位頗有名氣的西方記者說,整個外媒圈都被同一件事弄得如鯁在喉,他們不能理解:為何西方民主一直衰弱,而中國大陸卻愈來愈好?體現在食衣住行、科技成就上,中國大陸領先全世界一大截,甚至美國總統川普也感嘆,美國道路坑坑洞洞,深圳道路卻連一張垃圾都沒有。大陸國家主席習近平更在APEC一場歡迎晚宴上指出:「看千年的中國去西安,看五百年的中國去北京,看一百年的中國去上海,看五十年的中國就來深圳。」習近平的底氣何來?
「訊息繭房」終會破解
官鴻志表示,時至今日,他幾乎已經不再跟台灣的人講中國大陸有多進步,因為台灣的「訊息繭房」厚到難以聽進任何解釋,但是事情還是不斷往前走,對過去歷史的敘事,也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就像此刻,香港人終於願意扭扭捏捏地承認「香港比不上深圳」,現在香港人都往深圳跑,因為他們發現深圳的東西又多又好又便宜。而在台灣,感知到「台灣落後中國大陸太久」的人還是少數,官鴻志預估:大概還要5、6年,台灣社會才會有此普遍認知,而2030年中國大陸就要登陸月球了。
官鴻志說,今天討論的主題是陳映真,照講應該盡量聚焦陳映真,但也不算離題,因為當談到中國大陸的成就,還是發現陳映真「就在那裡」,那正是陳映真曾經預示過的世界。如今翻轉正在發生,「我想未來5年內,你會發現,我現在講的話,甚至還嫌太保守。」台灣總會到達那一步,用大陸的話說,每個時代都要面對自己的長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