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
十一月十九日,深圳三方會談結束,川普離開麒麟山莊,登上空軍一號,沒有向記者說明會談成果。三位領袖沒有共同接受記者提問,最先留給世界解讀的,是中俄公布的一份和平宣言。接著,白宮也直接發布全文,確認聯合國改革、成品油供應、國際司法及核風險對話四項共識。
這個先後順序值得注意。白宮隨後也在官網宣示同一份文本,使四點共識不再只是中俄對美國立場的轉述;但美方確認文本,不等於三國已經解決文本之外的戰爭。這份以和平為名的宣言,沒有提到烏克蘭、伊朗或台灣,也沒有停火安排、核武削減數量與履約時程。
要讀懂深圳,仍得同時讀三件事:宣言寫了什麼,沒寫什麼,以及另外幾份紀要由誰發布。再往前一步,則要問:三個大國各自取得了什麼,又把哪些代價留給不在場的人?
白宮落款之後,問題從真偽轉向分量
白宮與中國外交部公布的宣言,雖然國名排序不同,四項實質條款相符;俄文具名轉載的內容也與之相符。這使「美方是否承認這四條」有了直接答案。但三方宣言、川習雙邊紀要、各國領袖的個別發言,依然是不同層次的文件,不能因為發生在同一天,就拼接成一份三方共同接受的總協議。
從現實主義看,大國合作不必以彼此信任為前提。只要某些利益暫時交會,競爭者也能共同發表聲明;真正困難的,是利益分配出現衝突後,合作能否維持。深圳的重要性,在於三國願意承認有限的共同利益;它的侷限,則是尚未說明誰要為共同目標付出多少。
因此,這份宣言既不能因為篇幅短就被當成毫無價值,也不能因為三位元首共同認可,就被抬高為新世界秩序已經成形的證據。外交形式可以先行,制度責任卻不能永遠缺席。
四點共識,各有所得,也各有保留
四點共識中,成品油最貼近眼前利益。華府關心燃料價格,莫斯科需要出口收入,北京重視能源供應與運輸穩定。增加柴油、汽油等精煉石油產品的供應,確實可能同時符合三方利益;但由誰增產、誰買單、哪些限制要調整,才是合作真正開始需要議價的地方。
十月九日,美國財政部外國資產控制辦公室發布第135號一般許可,在指定制裁規則下,暫時授權俄國柴油的銷售、運送、卸貨與輸美,期限至二○二七年四月七日。這是具有適用範圍與到期日的行政措施,並非所有對俄能源限制一併解除。
許可也不等於生意做成。路透社十一月十一日報導,載有首批擬輸美俄國柴油的油輪仍停在美國東岸外海,交易受到銀行融資、法律疑慮與油品規格等問題牽制。這能說明當時的交付障礙,不能直接外推為十九日仍未卸貨。它更重要的啟示是:領袖可以宣布交易,卻無法只憑一句話消除企業與金融機構承擔的風險。
能源條款也與中東局勢相連。川普在川習雙邊會談的公開發言中,稱美中共同關切荷莫茲海峽能源流通,並反對伊朗取得核武。這是川普對雙方利益的表述;三方宣言只寫能源穩定流動,沒有把海峽安全、伊朗問題或海上行動分工寫成協議。有共同關切,與願意共同承擔維持航道安全的成本,仍有很大距離。
國際刑事法院一條,則最直接牽動普丁的處境。法院二○二三年三月公布對他的逮捕令,涉及涉嫌非法遣送及轉移烏克蘭兒童的戰爭罪。逮捕令是司法程序中的指控,並非定罪;三強關於國家同意與官員豁免的宣示,也不會自動撤銷逮捕令。
這一條反映的,是強國希望限制外部司法約束的共同傾向。但對烏克蘭與支持戰爭罪究責的國家而言,讓權力受到法律限制,也可能是安全保障的一部分。烏克蘭自二○二五年一月起成為《羅馬規約》締約國,正顯示戰爭當事者對國際司法有不同的制度選擇。三強對豁免的共識,不能代表受害者對究責的要求已經消失。
核武條款最能看出期待與成果的落差。川普提出削減核武的目標,最後進入共同文本的,卻是降低核風險與防止核擴散的對話。兩者不是同義詞:風險管理可以不減少任何一枚彈頭,裁軍卻必須面對數量、武器類別、核驗與違約處理。
美俄《新戰略武器裁減條約》(New START)於二○二六年二月五日到期。深圳沒有提供新的數量上限或查核制度,無法據此宣布軍控缺口已被填補。至於核戰爭打不贏也打不得,五個核武國家領導人早在二○二二年一月三日就共同說過。重申既有原則仍有政治價值,但它的分量取決於後續行動,而非再次宣讀的場合有多盛大。
聯合國改革一條最短,權力意味卻很濃。三國以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身分發言,而五個常任理事國只來了三個。它們沒有提出改革席次、權限或程序的方案,更沒有取得全體會員授權。三強可以共同設定議題,不能單憑一次會晤就替聯合國作成決定。
四條不是一國各拿一條那麼整齊,而是每一方都能從其中找到可以接受的部分。共識之所以成立,未必因為無人需要付出代價,也可能因為最難的分配問題尚未被具體化。
沒寫進宣言的戰爭 仍在左右談判
宣言沒有寫烏克蘭,不代表會談沒有談烏克蘭。中國外交部另行發布的會晤報導,明確稱三位元首就烏克蘭危機、中東局勢、朝鮮半島與防止核擴散交換意見。這是中方對會談議程的記錄;白宮的共同宣言則沒有列出相關戰爭的處理方案。
這個差別很重要。議題被討論、立場被表達、方案被同意、承諾被執行,是四個不同階段。公開材料支持三國曾交換相關立場,卻尚不足以證明俄烏已取得停火、領土或安全保障上的突破。
更具體的訊號來自普丁的會後表態。路透社十九日報導,他稱原先曾考慮黑海及能源設施的暫停攻擊安排,但在克里米亞大橋遭襲後,俄方不再考慮這類安排,並威脅更嚴厲回應。這是俄方的公開立場,不是三方決定,也不代表烏克蘭接受俄方對事件的解釋。
同一天既有和平宣言,也有對具體停火選項的拒絕,並不構成文本上的直接矛盾,因為宣言根本沒有要求停止這類攻擊。它揭露的,是大國願意一起說出口的原則,與交戰者願意放棄的軍事手段之間,仍有很深的落差。
能源尤其凸顯這種衝突。路透社十八日引述兩名業界人士估計,自十月底以來,俄國煉油廠合計原油加工量下降約四成五。這是特定期間的加工量估計,不能寫成全國煉油產能永久損失四成五。對基輔而言,削弱俄國能源收益可能是戰爭手段;對其他國家而言,增加成品油供應卻可能是經濟目標。同一座煉油廠,可以同時處在兩種相反的戰略計算之中。
從這裡可以推論,未來能源穩定的政治語言,可能增加要求烏克蘭限制攻擊的壓力。但宣言沒有明文禁止烏方行動,也不能把這種潛在壓力寫成已經成立的交易。
因此,現在不能斷言峰會絕不會促進和平,卻也沒有理由宣布和平已經到來。真正的檢驗是:誰停止什麼行動,誰查核,誰處理違約,以及安全保障能否承受下一次戰場衝擊。
三強俱樂部,與雅爾達的陰影
深圳尚不足以被稱為一次已完成的「雅爾達二點○」。公開宣言沒有劃分勢力範圍,也沒有處分第三國領土。不過,「雅爾達」並非只有旁觀者在談。路透社十九日晚間的報導指出,普丁在回答記者提問時,為這項歷史類比辯護,主張當年的雅爾達是承認既有現實,今天的衝突也必須面對地面上的現實。
這是普丁對歷史與現況的政治詮釋,不能當成三方共同接受的原則。它卻提醒外界,俄方可能希望把戰場控制轉化為談判中的既定前提。對烏克蘭而言,所謂承認現實,可能意味著承擔侵略造成的領土損失;對莫斯科而言,則可能是將軍事成果轉成政治承認。雙方爭執的,正是誰有權決定哪些現實應被制度化。
深圳更確定的成果,是大國協調的形式:三國以自己的名義,就能源、核風險、聯合國與國際司法共同發言。這種「三強俱樂部」不等於正式同盟,卻能讓三國相互承認彼此在若干議題上的特殊地位,也讓未被邀請者擔心,自己的安全將被放進別人的議程。
三方從這個形式各取所需。普丁獲得的是與美中並列的外交能見度,有助於削弱被孤立的形象;習近平獲得的是主辦與召集大國對話的位置;川普獲得的是領袖外交的舞台,以及能源和核風險議題可以繼續談下去的名目。這些是對政治收益的分析,不等於三國整體國力相當,更不等於它們已經消除戰略競爭。
北京的角色尤其值得注意。習近平提出相互尊重、和平共處、合作共贏及對話協商四點看法,主張維持對話、建立危機溝通和預防機制。但這些主張尚未構成中國為俄烏停火提供的具體保證。主辦者可以促成接觸,擔保者則必須回答承諾失敗後要做什麼。兩種角色的成本,並不相同。
如果要替這份宣言找一條貫穿的線索,那是大國如何在合作時仍保留行動自由。國家同意、官員豁免、未具體化的改革與對話,都有這個特徵。但主權不只是大國免受約束的理由,也應包括中小國不被他人處分前途的權利。否則,大國協調所維持的穩定,就可能成為其他國家必須支付的代價。
不在深圳桌上的人,正在另開一桌
被排除者並沒有停止行動。德國政府十九日公布的資料已顯示,澤倫斯基到訪柏林,參與「志願者聯盟」會議。德方列出的議程,包括持續支援烏克蘭,以及預計在停火後生效、具有法律拘束力的安全保障;同頁也說明,歐洲正透過歐盟機構與英、法、德、義、波五國組成的安排,爭取參與和平談判。
這比單純表達不滿更重要。歐洲若希望坐進談判桌,就必須把援助、制裁、軍事部署與戰後重建能力,轉化為不可忽略的談判條件。不過,會議議程與政治意願仍不是已生效的安全保障;部隊規模、交戰規則、財政來源及美國參與方式,才會決定保證究竟有多可靠。
歐盟十六日已新增對十二名個人與一百零一家實體的限制措施,涵蓋金融、能源與影子船隊等活動。這是峰會前政策,不能說成對深圳宣言的會後反制;但它顯示,三強並不能代替歐洲決定所有對俄經濟條件。
烏克蘭也在改善自身可用的支援關係。其國防部十八日公布,內閣批准簽署與北約的框架安排,使歐盟貸款得以用於PURL美製武器採購。資金移轉仍須符合個別套案與美方確認等條件,北約扮演財務中介,並不是交付保證人。這不是軍援已經到手的證明,卻是基輔試圖將多方資源接入自身防衛需求的具體作法。
華府也沒有只留在三強這一桌。白宮十七日公布的馬尼拉四方安全對話(Quad)聯合新聞稿,重申反對以武力或脅迫片面改變現狀。美國同時與競爭者協商、與夥伴維持制衡,並不罕見。關鍵在於兩套關係發生衝突時,華府如何取捨,盟友又有多少能力影響這個選擇。
大國同桌愈頻繁,中小國愈需要建立自己的合作網絡。這不是保證它們可以否決一切,而是增加別人繞過自己作決定的成本。現實主義承認權力不對稱,卻不必因此把較弱的一方寫成毫無行動能力的棋子。
台灣要看的,是另一份紀要與下一項行動
對台灣而言,三方宣言沒有台灣,既不是台灣被交換的證據,也不是台海未被討論的保證。真正涉及台灣的,是同日下午川習會的中方紀要:習近平要求美方在台灣問題上「堅持做正確的事」,中方轉述川普表示美國不支持「台獨」,並稱雙方同意制定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行動計畫。
這份紀要要守住三條判讀界線。第一,它仍是中方發布的雙邊文字。白宮確認三方宣言,沒有連帶確認這些涉台表述;美方文件未提,也不能反過來視為美方已經否認。
第二,「不支持」與「反對」不能任意互換。即使接受中方紀要所記錄的用語,也不足以據此宣布美國對台政策發生新的轉向,更不能推論對台軍售已被交換。
第三,行動計畫的名稱,不等於可執行的制度。在取得計畫文本、責任機關、時程與查核安排之前,還無法判斷它會帶來何種具體約束。九月二十五日的白宮文件已經提到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因此此次宣布制定行動計畫,應檢驗其新增內容,不能只因名稱宏大就視為全新秩序。
更值得追蹤的是軍售程序。德國馬歇爾基金會十一月九日的研究指出,約一百四十億美元對台軍售案曾在非正式國會審查中獲得放行,正式通知卻尚未跟進。非正式審查、行政決定、正式通知、簽約與交付,是不同階段。三方宣言沒有宣布取消或加速這筆軍售;台灣也不應因為未見取消,就忽略等待對防衛準備造成的成本。
經貿與AI應以同樣標準檢驗。十一月美方正式文件將部分對中措施的暫停及關稅排除延至二○二七年一月十日,適用範圍各有法源;深圳宣言沒有再延長這些期限。中方紀要談AI安全與人類控制,也不能推出晶片出口限制將放寬。白宮九月文件已載有「超級智能」對話及事故溝通管道安排,後續應查核的是對話是否舉行、管道是否運作,以及出口規則是否實際修改。
對台灣而言,最有用的風險判讀,應落在這些可觀察的程序與能力上。領袖之間的友誼,可以改變政治氣氛,卻無法替代需要時拿得到的裝備、持續可用的支援,以及能承受政策更替的安全合作。
從誰的文本,追問誰的承諾
深圳留下的,是一份有限共識,也是一種可能被重複使用的大國協商形式。它沒有公開劃分世界,卻顯示三強願意就若干國際規則共同發聲;它沒有提出俄烏停火方案,卻為能源與核風險保留了對話空間。這些成果應被承認,其界線也應被看清。
現實主義的核心,不是相信強者說了算就能得到和平,而是理解利益、能力與代價如何限制承諾。強國可以因共同風險而合作,也會因相對收益不同而保留餘地。中小國則必須用防衛能力、合作關係與制度參與,使自身利益成為任何可持續安排都不能略過的條件。
白宮公布全文之後,第一個問題已經有了答案:四點共識確實是美方願意共同承認的文本。下一個問題才真正決定它的分量:誰會為這些文字調整政策、承擔成本,並在下一次危機到來時仍然履行承諾?
對台灣而言,合照與宣言都值得讀,但更應看下一項軍售通知、下一筆實際交付、下一次危機溝通。先問是誰的文本,再問是誰的義務,最後問承諾能否經得起利益衝突。這才是深圳峰會留給台灣最實際的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