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
十一月九日,《外交事務》刊登利斯納與拉普—胡珀(Rebecca Lissner and Mira Rapp-Hooper)合著的〈台灣的災難配方:危機風險為何升高〉。兩位作者都曾任職拜登政府的國安團隊,她們提出一項條件式警告:如果賴清德在二○二八年連任,而北京認為和平統一的空間正在收窄,習近平可能在二○二八年底或二○二九年初、美國新政府就任之前,對台實施海上隔離、海關執法或其他行政管制。
這項警告談的是兩年後,文中設想的壓力形式,卻已經出現在今年十一月的海面上。美國企業研究所(AEI)與戰爭研究所(ISW)十一月六日的報告研判,中國「可能」正在進行一場未公開宣布的大型演習,模擬包圍、孤立台灣。兩件事放在一起,提醒台灣:安全準備必須涵蓋全面戰爭之外的危機,而辨識危機的能力,與承受危機的能力同樣重要。
年份是條件,不是日期
然而,二○二八年底至二○二九年初,是作者依據政治條件提出的可能風險時段,並非已獲證實的北京行動日期。若只記住危險將至,便容易忽略風險如何累積;若認為危險尚在兩年之後,又可能低估當下準備所需的時間。預警的用途,是促成及早調整政策,而非使社會接受命定的結局。
路透社十月一日引述兩名現任美國官員、一名前官員及一名知情人士報導,美方認為中國在二○二八年前入侵台灣的可能性愈來愈低,原因包括反腐整肅拖慢解放軍戰備,以及北京想先看台灣二○二八年的選舉結果。這仍是匿名消息人士的評估,報導也沒有區分入侵與其他脅迫手段。登陸作戰、海上封鎖與選擇性攔查,需要的能力、承擔的成本及可能引發的外部反應都不相同;全面入侵的機率下降,壓力卻可能換一種形式、換一個時點出現。
無聲軍演:先把部署事實與推論分開
所謂「無聲」,指的是未公開宣布,並不代表部署沒有被偵測。國安會秘書長吳釗燮十一月三日在X發文表示,中國在西太平洋部署逾百艘海軍與海警船;國防部公布,二日上午六時至三日上午六時,台灣周邊偵獲共機四十九架次,是今年單日最高。日本防衛省十月十四日也公布,遼寧號與三艘驅逐艦通過沖繩本島與宮古島之間進入太平洋,並在石垣島以南約二百五十公里起降艦載機。國防部長顧立雄十一月十日證實,遼寧號編隊與其他戰區艦隊在西太平洋從事區域拒止演練。
這些數字的地理範圍與統計口徑各不相同,不能相加,也不能互相否定。「西太平洋逾百艘」不能縮寫成「百艘軍艦包圍台灣」;AEI與ISW的研判,是依部署型態作出的推論,報告自己也用了「可能」。多家媒體轉述同一份智庫報告,不會自動變成多個獨立情報來源。法國France 24的查核就指出,網路流傳的「鎖台」動態圖出自釣魚帳號,演習期間民用船舶仍照常航行。台灣需要認真理解威脅,同時保護公共討論不被誇大的確定性支配。
從近海隔離到遠海阻援
美國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二○二四年的研究,提供了理解「隔離」的具體方式:北京可能以海警等執法機關為主,要求進出台灣的貨輪與油輪事先向中國當局申報,並授權執法船登船檢查;軍事封鎖則由解放軍主導,大幅限制交通。研究指出,隔離的目的不在滴水不漏地切斷台灣,而在宣示管轄權,並迫使外國業者配合。這是情境研究,並非此次行動已按劇本展開;但也不能因為一方使用「執法」名稱,就認定沒有強制性或升級風險。
現實中的跡象分成近海與遠海兩層。近海方面,中國海警六月一日首度到台灣東部海域「執法巡查」,此後宣稱巡查已經「常態化」;海巡署表示全程監控,並指對方企圖以無線電通聯騷擾航行船舶。就目前公開的資料,尚未見商船遭登檢或港口受阻。遠海方面,AEI與ISW的報告記載,台灣周邊至少有六艘海警船與數量不明的海軍艦艇,台灣與關島之間則有來自三個戰區的四支海上編隊,據此研判解放軍可能在演練孤立台灣並阻擋外部介入。七大工業國集團外長十一日的聲明,也點名中國在台灣以東海域日益強勢的活動,威脅航行自由與國際航運安全。
沿這個方向分析,台灣的防衛問題就不能只畫在海岸線附近。危機中的外援,除了政治承諾,還涉及運輸能否持續、物資能否到港,以及各方是否願意承擔升級風險。但部署到位與長期維持封鎖,仍是兩件事;後者須承受補給、協同、對手反制與政治成本的考驗。海上部署圖顯示了防衛需要準備的方向,卻不能直接讀成戰爭結果圖,更沒有證明美日已放棄介入。
危機可能先出現在航運商業決策上
航商若擔心船舶被扣留,保險公司若重新評估承保條件,在第一發砲彈出現之前,就可能出現延航、繞航或暫停運輸。北京不必攔下每一艘船,便可能透過不確定性影響市場行為。政府若等到「正式宣戰」才啟動跨部門應變,就會落後於商業決策。反過來說,海警船的塗裝與執法用語,也不能替實際脅迫免責;應判斷的是船舶自由航行受到何種限制,以及限制如何被強制執行。CSIS二○二五年的封鎖兵推,就建議台灣備妥足夠的商船與船員,並由政府擔保進入戰區的運輸保險。
封鎖對北京也不是低成本選項
台灣必須準備封鎖情境,但不宜接受「不必登陸,就能輕鬆迫降台灣」的論述。CSIS這項研究進行了二十六次兵棋推演,結論是封鎖可能使台灣陷入嚴重困難,尤其是能源;然而對北京而言,封鎖同樣不是低風險、低成本的選項,局勢也可能演變成大規模戰爭。兵推不是預言,也不能拿來計算真實戰爭的勝率。它的政策啟示,是同時處理台灣的脆弱與北京的代價:供電、通訊、醫療和物流能否維持,會影響台灣承受壓力的能力;國際社會能否及早辨認脅迫、協調回應,也會改變施壓者的預期。
「矽盾」不是完整的安全方案
利斯納與拉普—胡珀的另一項警告,是北京可能低估美國對台利益。她們認為,半導體與人工智慧供應鏈使台灣對美國的重要性不減反增;但川普把對台軍售稱為「很好的談判籌碼」,約一百四十億美元的軍售案自五月擱置至今,這類訊號可能讓北京誤判美方的回應意願。她們主張由國會立法表明反對封鎖與隔離,要求行政部門預先備妥外交與金融反制措施,並與日本、南韓、德國等國協調。這些都還是建議,不是既有機制。
對台灣而言,這要求我們更審慎地理解「矽盾」。供應鏈的重要性可以增加外部協助的誘因,卻不會自動決定協助的方式、速度與程度。分析產業風險時,不能只問晶圓廠會不會遭攻擊,也應檢視能源、材料、設備維護與出貨受阻的後果。政府不能把「世界需要台灣晶片」當作完整安全方案,而應與夥伴具體討論,航運受阻時如何維持物資運輸、提供金融支持及協調行動。
能源是最迫切的環節
大西洋理事會資深研究員韋伯斯特十一月二日發布的報告,同樣認為風險可能在二○二八至二○二九年達到高峰,並設想北京以執法為名,放行部分船舶、攔回油輪與液化天然氣船的「能源隔離」。他主張台灣強化能源儲備與分散式備援供電。他的時點判斷與政策方案仍須檢驗,但報告提出了值得政府回答的問題:如果能源運輸受限,重要公共服務究竟能維持多久?
現有數字說明了問題的急迫。台灣約九成五的能源仰賴進口,去年燃氣發電占比接近四成八;石油存量約一百五十天、煤約四十天,天然氣卻只有十一至十二天,經濟部的目標是明年提高到十四天。今年伊朗戰事衝擊荷莫茲海峽航運,經濟部必須另行調度貨源才穩住供應;遠在中東的衝突已是一次測試,發生在台灣周邊的攔查只會更直接。這個問題也不能只用全國平均庫存回答:醫院、通訊、供水與交通設施,是否有可立即使用的備援設備?燃料能否送到需要的地方?部分電網中斷後,不同區域如何支援?
軍售與對話,都要逐案檢驗
軍售應以同樣標準檢驗。政治承諾、正式通知、簽約、生產、交付與形成戰力,是不同階段。那筆約一百四十億美元的軍售,一月已獲美國國會非正式放行,白宮至今仍未正式通知國會,就是承諾與通知之間出現落差的例子。但若無文件與可靠報導支持,也不應把軍售時程的任何變動,都解釋為美中交易的結果。行政部門與立法院應逐案追蹤交付、訓練、維修及彈藥準備,並評估這些能力能否支援反封控任務。
軍事壓力與外交接觸可能同時存在。美方十一月四日公布的紀要顯示,美中官員二日至三日在華府舉行危機溝通與預防工作小組會議,同意推進務實的溝通措施,並討論增加管道、提高聯繫效率。這證明雙方仍有接觸,卻沒有交代可供檢驗的回應時限與執行程序,也不能證明危機發生時一定有人接聽。評估川習會或其他高層接觸,應採同一標準:承諾是否形成明確程序,軍事與海警行為是否出現可核對的變化。不能因為峰會氣氛緩和,就推定台海風險已降低;也不能僅憑部署時間接近峰會,便斷言北京已用軍事壓力換得美方讓步。
台灣自身同樣需要能在事件發生時運作的溝通程序。船舶被攔或海上出現危險接近時,由誰聯絡、多久回覆、如何交換紀錄,都應預先討論;聯繫機制應涵蓋海警與海巡,並定期測試。這些安排也須保留清楚界線:降低事故風險的協商,不應被要求以接受片面管轄或預先同意政治結局為條件;反過來說,為了避免被指責示弱而拒絕一切溝通,也會縮小危機處理空間。這些是制度建議,並非現有安排已經達成。
風險分析不能以民主選舉為避風港
同樣需要避免的,是把風險分析用「民主自由」來唐塞過去。路透社引述的美方評估提到,若民進黨二○二八年連續第四次執政,北京可能更傾向動武;總統府的回應是,台灣不會因為任何軍事威脅,放棄對民主與自由的堅持。北京如何解讀選舉結果,是必須研究的變數;是否採取脅迫,仍是北京的政策選擇。台灣社會可以辯論不同政黨的兩岸政策,卻不能因此確定「特定投票結果必然招致戰爭」的推測。不過,任何執政者都應交代如何降低風險,領導入責無旁貸,也無法用「喊口號」逃避卸責。
把預警與韌性做成可檢驗的能力
台灣首先需要更有層次的公開風險說明。在不洩漏敏感情報的前提下,政府應交代觀測期間、地理範圍、兵力組合及異常程度,並分別說明哪些是確認事實、哪些是推論。清楚交代不確定性,有助於保留政府在真正危機中動員社會的公信力。
其次,應把國軍、海巡、港務、能源、通訊與民間運輸業納入同一套應變演練。演練要回答具體問題:航商暫停服務時由誰協調?必要物資如何安排?遭遇資訊混亂時,民眾到哪裡取得一致訊息?對外合作也應擴及海上執法、航運與經濟應變,與夥伴預先討論事件通報、事實認定與商業運輸支持,降低各國因資訊不同步而遲疑的風險。
《外交事務》的警告與這場無聲軍演,都應促使台灣檢查自己能否辨識威脅、承受壓力並維持選擇。未來兩年,值得追問的是:關鍵物資運輸受阻時有哪些替代安排,軍購能在何時形成戰力,特殊狀態下的公共服務可以持續多久,溝通管道能否及時處理事件。能夠回答這些問題,風險預警才算真正轉化為安全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