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崑義專欄】「危邦不入」可以成為海基會的遮羞布?

海基會秘書長羅文嘉近日又針對台灣民眾赴大陸遭盤查、留置甚至逮捕事件,再度提出「危邦不入」的警告。圖/中央社
海基會秘書長羅文嘉近日又針對台灣民眾赴大陸遭盤查、留置甚至逮捕事件,再度提出「危邦不入」的警告。圖/中央社

王崑義/台灣國際戰略學會理事長、教授

海基會秘書長羅文嘉近日又針對台灣民眾赴大陸遭盤查、留置甚至逮捕事件,再度提出「危邦不入」的警告,強調大陸對國家安全、產業安全的認定與台灣民主社會存在差異,呼籲國人赴中應保持距離、以策安全。從保護國人安全的角度來看,這樣的提醒並非沒有道理,但問題是,當民進黨政府一再將大陸描繪成危險之地時,是否也應該回頭檢視,在民進黨執政下,台灣對大陸人士而言,又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動輒以莫須有理由境管台灣政學界人士,難道台灣不是也變成一個「危邦」?

近期確實傳出台灣高科技產業人士赴大陸出差,遭到限制出境的案例,甚至有人短短出差3天,上一次赴中已經是8年前,仍在當地遭遇人身自由受限的情況;也有台灣觀光團成員在其他團員順利返台後,獨自遭到留置。這些事件顯示,大陸國安法制的適用範圍與執法標準,存在高度不確定性,台灣政府有責任提醒人民注意風險,也應積極透過兩岸既有管道,協助當事人爭取權益。

然而,提醒人民注意風險,不等於政府可以放棄處理問題;譴責對岸不講理,也不代表自己就可以不接受檢驗。民進黨政府一方面強調大陸司法不透明、國安概念無限擴張,另一方面卻對台灣內部愈來愈多涉及兩岸交流的司法爭議,缺乏足夠的反省。這種只看得到對岸問題,卻看不到自身制度疑慮的態度,正是「危邦不入」最值得商榷之處。

近來多名台灣學者因兩岸交流、學術研究、文章發表,甚至引用相關著作,遭到檢調約談,部分案件更涉及交保、限制出境等強制處分。從孫文南院院長汪明生遭檢調約談,到引用其文章的學者也被約談,已經讓學術界對研究與言論自由的界線產生疑慮。

司法機關依法調查涉及國家安全的案件,當然有其必要,任何人若有具體違法事證,也應接受法律制裁。但問題在於,當學術研究、兩岸交流,甚至引用他人的研究成果,都可能被放進國安框架檢視時,學者還能不能安心研究?知識分子是否必須先判斷政治風向,才敢決定哪些題目可以碰、哪些文章可以引用?

尤其在選舉政治高度對立的時刻,國安案件的偵辦時機、證據基礎與程序正當性,更應接受社會檢驗。司法不能因為案件涉及兩岸,就降低應有的證據標準;更不能讓人民產生一種印象,只要研究方向或政治立場不符合執政者期待,就可能被放進國安偵查的視野。

必須強調,台灣與大陸的司法制度並不相同,兩岸個別案件也不能簡單畫上等號。大陸人士在台灣遭到調查,依法應享有律師協助、正當法律程序與司法救濟;台灣學者遭到約談,也不代表已經被定罪。但正因為民進黨政府自詡台灣是民主法治社會,就更沒有理由迴避外界對司法程序與人權保障的質疑。

民主制度真正的價值,不是執政黨永遠站在道德制高點,而是政府有能力接受批評,人民可以質疑執政者,司法能夠獨立於政治權力之外。若民進黨認為大陸以國家安全為由,可能過度擴張公權力,造成企業人士、科技人才甚至一般觀光客的人身自由受到威脅,那麼台灣更應該嚴防自己走上相同的道路。

國家安全固然重要,但國安不能成為無限上綱的政治工具,更不能讓兩岸交流、學術研究及不同政治意見,動輒被貼上滲透或危害安全的標籤。否則,台灣一方面譴責大陸以國安之名限制人民自由,另一方面卻讓自己的學術界與社會逐漸陷入寒蟬效應,兩者之間究竟有多少制度差異,恐怕就不是靠幾句民主口號可以交代的。

更值得追問的是,兩岸關係持續惡化,究竟為台灣人民帶來多少實質利益?過去兩岸交流頻繁,台商、科技人才、觀光客與學者往返兩岸,形成龐大的經濟與社會連結。如今,台灣政府不斷警告人民赴中風險,對岸又以國家安全為由限制部分台灣人士的人身自由,兩岸人民之間的信任持續流失。政治人物或許可以從對立中取得政治利益,但承受經濟損失、交流中斷與人身風險的,終究是一般民眾與企業。

這也讓海基會的角色格外尷尬。海基會成立的目的,就是在兩岸特殊政治情勢下,處理民間往來衍生的事務,協助人民解決交流過程中的問題。兩岸關係愈好,民間交流愈頻繁,海基會有服務需求;兩岸關係愈差,人民遭遇的風險愈高,海基會更應該發揮溝通、協調與協助的功能。

如果兩岸人民遭遇問題,海基會只能不斷提醒台灣人民不要去大陸,卻無法提出具體的協助機制與溝通方案,那麼海基會究竟還能為人民做什麼?難道兩岸關係愈差,海基會就愈沒有存在感,最後只剩下政治宣傳的功能?

同樣的問題也應該問民進黨政府,如果台灣要求大陸尊重台灣人民的自由與權利,是否也應該讓大陸人士相信,來台交流、研究、觀光,不會因為政治立場或兩岸背景而受到不公平對待?如果台灣一再宣稱自己是民主自由的燈塔,卻讓外界對司法約談、學術自由與政治干預產生疑慮,那麼這座燈塔的光芒,又要靠什麼維持?

羅文嘉的「危邦不入」,可以是對國人的安全提醒,卻不應成為民進黨政府逃避兩岸治理責任的遮羞布。中國任意拘留台灣人民,台灣當然應該嚴正抗議;但除了抗議與警告,政府更應該思考如何透過海基會、兩岸既有管道及國際機制,為受困人民爭取權益,降低往來風險。

民主不是執政黨的專利,人權也不是可以選擇性適用的政治口號。真正值得台灣警惕的,不只是對岸的威權風險,更是民進黨在不斷放大外部威脅的過程中,是否逐漸把國安當成政治治理的萬用理由,把兩岸交流視為必須防範的風險。

如果大陸是危邦,台灣就更應該證明自己不是另一個讓人民感到不安的地方。民進黨政府與其一再要求人民「危邦不入」,不如先回答,在兩岸關係愈來愈緊張、國安疑慮愈來愈擴大、學術自由不斷受到質疑的今天,台灣究竟憑什麼自認比大陸更值得人民信任?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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