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履中 / 美國德州Sam Houston州立大學政治系副教授
九合一選舉進入最後衝刺,全臺灣的目光都集中在造勢會場、民調數字與網路聲量上。然而就在同一時間,臺灣周邊與國際上接連發生的幾件大事,任何一件放在平時都足以讓社會停下來嚴肅討論,如今卻幾乎完全被選戰的喧囂淹沒。
先看軍事。國安會秘書長吳釗燮近日公開表示,超過一百艘解放軍艦艇與海警船進入西太平洋活動。美國戰爭研究所(ISW)與美國企業研究所(AEI)的分析則指出,這次部署動用東部、北部與南部三大戰區的水面兵力,包括遼寧號與福建號兩艘航艦,在臺灣與關島之間形成外圍兵力,海警船則在臺灣周邊形成內圈,規模超過去年底的「正義使命2025」。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北京這次既沒有替演習命名,也沒有公開宣布。不宣布,不代表不重要,而是要把包圍臺灣變成常態,把「隨時可以孤立臺灣」變成一種日常感受,同時壓縮外界判讀平時轉入戰時的預警時間。這是軍事行動,也是心理作戰,目標是臺灣人民對自身防衛的認知,也是對美國和印太區域盟友,對於支持臺灣願意付出多少代價的考驗。
再看看外交領域,巴布亞紐幾內亞以「一個中國」為由要求關閉我駐處並限期驅離人員,外交部交涉數月無果,最終只能主動撤館,並停止採購對方液化天然氣作為回應。而在歐洲方面,立陶宛媒體披露,維爾紐斯曾致函要求「臺灣代表處」更名,總統瑙塞達沒有否認,而北京外交代表團恰好同步前往維爾紐斯商談關係正常化,當年被視為臺歐關係突破象徵界線的「臺灣」二字,如今成了對方與北京談判桌上的籌碼。
第三是美國。期中選舉共和黨大敗,民主黨同時拿下參眾兩院,川普進入任期後半段,國內施政空間明顯受限。歷史經驗顯示,內政受挫的總統往往更想在外交上取得成績,而川普最在意的,正是與北京的「大交易」。當他手上的籌碼變少,交易的代價就可能轉嫁到談判桌上最容易被拿來交換的議題,臺灣不能天真地假設自己不會出現在那張清單上。
第四是臺灣最引以為傲的半導體。輝達執行長黃仁勳承認與一名被美方懷疑涉及中國情報工作的女子有婚外關係,輝達董事會已啟動獨立調查,而兩人多次同場的地點正是臺北。董事會雖強調目前沒有證據顯示國安或公司機密受損,但在美國對中國晶片管制高度敏感的氛圍下,華府若因此對以臺灣為核心的供應鏈產生疑慮,衝擊的將不只是一家企業,而可能是臺灣最重要的戰略籌碼。
軍事壓力正在常態化,外交空間面臨壓縮,美國政治出現新的不確定性,半導體產業也面對地緣政治風險。這些事情單獨來看已經不輕鬆,放在一起,更說明臺灣面對的是結構性的戰略挑戰,每一件事都直接牽動臺灣的生存空間。
然而,臺灣的公共討論正在忙什麼?打開電視、滑開社群,盡是選舉造神與反造神的對抗、人設的包裝與拆穿,以及對不同立場者的嘲諷與仇視。政治人物忙著爭取掌聲,支持者忙著護航與攻擊,卻少有人抬頭問一句:面對眼前的國際變局,臺灣下一步究竟該怎麼走?
民主需要選舉,但選舉不等於國家方向。當政策辯論淪為口號,政治只剩情緒動員,民主就只剩被選舉技巧煽動的激情,以及無能為力的善良。政治人物把價值掛在嘴邊,把溫暖演在鏡頭前,卻拿不出應對現實挑戰的具體方案。更令人憂心的是,社會逐漸習慣用好惡取代判斷,用立場決定真相。如此一來,選舉再熱鬧,也只是讓臺灣在掌聲中失去方向。
政治人物可以選擇造神,媒體可以追逐聲量,但人民不能放棄思考。民主真正的力量,不只是有權選擇相信誰,更是有能力判斷誰值得相信。世界不會因為臺灣忙著選舉,就停止改變;臺灣也不能因為忙著造神,就忘了自己要走向哪裡。臺灣的未來,不該交給被塑造的英雄,而應該由不願再被愚弄的人民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