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金財／佛光大學公共行政與國際事務學系教授
今欣逢國父誕辰紀念日，回響其彌留之際仍念茲在茲呼籲國人要和平、奮鬥、救中國之叮嚀；今日國內有志之士心繫兩岸和平發展者，共同齊力於11月12日倡議和平、奮鬥及愛台灣。撫今追昔，猶如英國文學家狄更斯在《雙城記》開篇寫道：「那是最美好的時代，那也是最糟糕的時代。」，這句名言恰可作為當前國際局勢與兩岸關係的最佳寫照。
當今科技進步、經濟全球化與區域合作，為人類創造前所未有的發展機會；然而，俄烏戰爭、以巴衝突及美伊軍事對抗，卻使國際社會籠罩在戰爭陰影之下。台灣海峽更曾被《經濟學人》形容為「地球上最危險的地方」，半導體發展帶來經濟榮景及社會財富。對台灣而言，這既是充滿機遇的光明時代，也是戰爭風險升高的黑暗時代。
在兩岸敵意螺旋攀升背景下，由前考試院長關中、前立委丁守中等人推動、260餘位產官學界人士參與的「兩岸和平倡議」，具有劃時代政治意義。雖然不少發起者具有較鮮明的泛藍政治背景，但回顧台灣民主化歷程，兩岸和平、共同市場及政治統合的構想，並非國民黨所獨有。從早期黨外民主運動，到民進黨歷任重要領導人物，均曾出現超越統獨二元對立、探索兩岸和平共存的不同主張。
一、和平倡議：超越統獨對立的共同價值
關中、丁守中等人提出的和平倡議，主要包含五項主張：以兩岸和平為最高優先、尊重同屬中華民族的歷史脈絡與兩岸分治現實、促進對話互信、透過協商討論最終政治安排，以及創造共同繁榮。其特色在於未預先指定統一、獨立或特定政治制度，也未將九二共識列為倡議文字中的對話前提，因而保留不同政治立場參與討論的空間。
尤其「同屬中華民族」試圖超越台灣人與中國人的認同爭論，但民族文化認同不必然等同國家認同，更不能直接推導政治統一。至於最終政治安排，則可以討論和平協議、和平框架、邦聯、國協、共同市場或長期和平共存等不同方案。其共同基礎應是和平、對等、民主及人民同意，而非預設唯一政治終局。
自2016年以來，兩岸官方制度化協商持續停滯，北京對台軍事威懾、外交壓制及經貿限制增加，台灣則強化國防與國際安全合作，雙方陷入相互疑懼的安全困境。和平倡議的意義，在於嘗試以對話降低誤判，以協商取代對抗，並將反對戰爭轉化為具體的和平制度安排。
二、黨外民主運動：民主中國與兩岸和平的思想源流
回顧台灣民主化歷程，早期黨外運動並非只有台灣獨立一種政治主張，也存在民主中國、民主統一及兩岸和平共存等不同思想。前高雄縣長余登發、民主運動先驅傅正，以及民進黨前主席黃信介等人，均可放在反對威權統治、追求民主改革的歷史脈絡下理解。
這一代民主運動者的重要關懷，是反對以威權統治壓制人民自由，並強調政治制度的民主正當性。部分人士認為，兩岸未來關係可以隨中國大陸民主化重新討論，但不應以武力或強制方式決定台灣前途。黃信介後來曾參與國家統一委員會，也反映早期民進黨內部對國家認同與兩岸終局安排存在不同看法。
民進黨創黨元老費希平曾提出「大中國邦聯」，主張兩岸在保有各自政府與政治制度的條件下，探索較為鬆散的共同架構。前立法委員朱高正則從中國民族認同與民主改革出發，討論聯邦制度及中國政治重組的可能性。前民進黨立委林正杰也曾主張加強兩岸交流，並逐漸轉向強調中國認同與兩岸統一的政治路線。
這些主張並不完全相同。民主中國論重視政治制度改革，邦聯論強調分治實體之間的合作，聯邦論則涉及共同中央政府及憲政權力分配。然而，它們共同反映台灣早期民主運動對兩岸未來關係的思考，曾具有相當多元的政治想像。
三、民進黨重要人物：從共同市場到政治統合
民進黨歷任重要政治人物的兩岸論述，也曾出現經濟整合與政治統合兩種不同途徑。前主席許信良提出「大膽西進」，主張擴大兩岸經貿交流，並曾討論大中華經濟圈及區域整合。前代理主席張俊宏則倡議亞洲共同市場及階段性統合，試圖將兩岸關係放在東亞區域合作的架構下思考，透過經濟互賴、社會交流及政治互信，逐步降低衝突。
前主席林義雄亦曾借鏡歐洲國家合作經驗，討論共同市場、關稅同盟及人民交流的可能性。他強調民主與人民自主選擇，認為兩岸可以先建立和平友好的合作關係，不必急於決定統一與否。這種思維與歐洲從經濟合作逐步發展區域統合的經驗具有相似性，但經濟整合並不必然導向政治統一。
另一條路徑則是直接探索政治共同體。前主席施明德曾提出「大華國協」，2014年更與蘇起、陳明通、洪奇昌等跨藍綠人士共同倡議「大一中架構」，主張承認兩岸分治現實，在雙方之上建立共同架構，以共識決處理共同事務，並承諾不使用武力。
前副總統呂秀蓮則提出「一個中華、兩岸統合、中華邦聯」，主張區分「統一」與「統合」，借鏡歐盟等區域合作經驗，探索兩岸在維持各自政治制度下建立共同體的可能性。這類構想並非由一方吸收另一方，而是試圖透過水平合作與制度協商，重新安排兩岸政治關係。
前總統陳水扁亦曾提出「未來一中」及「政治統合」論述。2001年元旦談話中，他主張兩岸可以從經貿與文化統合開始，逐步建立互信，再尋求永久和平與政治統合的新架構。賴清德在擔任台南市長期間，也曾提出「親中愛台」，強調透過交流促進理解與和解，並曾引用德國統一經驗，討論民主制度與政治統一的關係。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人物的主張具有不同歷史背景與政治目的，並非完全支持統一，也非等同民進黨正式政策。但它們顯示，民進黨歷史上的兩岸思想並非只有統獨對抗，也曾包含經濟合作、和平共存、邦聯、國協及政治統合等不同制度想像。
四、和平民意與政治統合：從歷史倡議走向制度選擇
台灣社會對兩岸關係的民意，長期呈現維持現狀與避免戰爭的傾向。陸委會歷次民調顯示，廣義支持維持現狀的比例通常超過八成；對北京提出的「一國兩制」，反對者亦占明顯多數。這反映台灣民眾希望維持既有生活方式與民主制度，同時避免兩岸發生軍事衝突。
然而，支持和平、支持對話與支持政治統合，並不是完全相同的概念。多數民眾希望避免戰爭，並不代表已接受邦聯、國協或其他終局政治安排。因此，兩岸和平倡議若要建立更廣泛的社會基礎，應先尋求避免戰爭、恢復溝通及降低敵意的共同目標，再透過民主討論，探索不同政治制度安排的可行性。
從政治學角度而言，兩岸和平可以區分為三個層次：首先是避免軍事衝突的消極和平；其次是透過交流、合作及制度化協商建立積極和平；最後才是討論共同市場、邦聯、國協或其他政治統合形式的長期制度安排。三者具有可能的發展關聯，但並非必然依序發生，也不應將和平視為接受特定政治終局的交換條件。
我們回到狄更斯《雙城記》的歷史隱喻中，當前兩岸既面臨軍事競爭、政治對抗與國族認同分歧的風險，也存在透過對話、協商及制度創新改善關係的可能。從黨外民主運動到民進黨歷任重要政治人物的不同構想，可以看出兩岸和平與統合曾是跨越政黨界線的公共議題。
關中、丁守中等260位既往產官學界的和平倡議，可放在台灣長期兩岸和平思想史中理解。和平固然不必預設統一終局制度安排，對話也不等於放棄民主與自主；政治統合可以成為討論選項，但不必然會取代人民的自由選擇。 如何將避免戰爭的共同願望，轉化為可以持續運作的對話與和平保障機制，方是當前兩岸關係需要共同面對的課題，此應為跳脫藍綠二元對立思考應有之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