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歲的台灣知名主持人蔡康永4日現身民進黨台北市長參選人沈伯洋的競選總部大會，引發兩岸輿論高度關注。針對這起事件，旅美教授翁履中摒棄了情緒化的謾罵與歸咎，提出了新觀點，兩岸「只看得到自己的失望」，當昔日促進兩岸理解的橋樑日漸稀少，各自「做自己」的後果，正讓雙方從相互失望演變為徹底放棄對話。翁履中示警，地緣政治是世界上最昂貴的浪漫，一旦兩岸皆失去願意承擔誤解、站在河中央搭橋的人，心理距離的拉遠終將使衝突的風險急劇上升。
翁履中昨日在臉書發出長文，開頭即表示「有些關係的破裂，並不是從仇恨開始，它往往開始於失望」。他認為，蔡康永用行動支持沈伯洋引起關注，但真正值得觀察的，也許不只是一場政治表態，而是這個選擇在兩岸不同社會裡，如何被賦予完全不同的意義。
翁履中說，蔡康永長久以來談話溫和、措辭克制，很少把自己放進激烈的政治語言。知道世界複雜，所以不急著把人分成好人與壞人；知道立場不同，所以仍願意留下可以說話空間的包容態度。他認為，不需要因為今天的選擇，就懷疑他過去在大陸呈現的溫度是不是假的。而是因為那份溫度可能是真的，今天的轉折才更值得思考，「一個人的善意，不應該因為他後來做了讓某些人不喜歡的選擇，就被倒過來證明從前全是偽裝」。
翁履中指出，蔡康永願意理解大陸觀眾，也願意在不同政治環境裡維持分寸。那不一定只是人設，而可能是真實的選擇。只是，一個曾經願意靠近的人，後來不再願意做「橋」，其實更值得注意。因為這可能代表，他相信過交流、曾經走近，但也在那些經驗裡累積了自己的失望，也許是政治環境，也許是兩岸氣氛越來越緊，也可能只是人生走到某個階段後，不願再承擔別人替他安排好的象徵角色、不想再站在橋中央。
翁履中解析大陸觀眾眼裡的蔡康永曾經是一個象徵。他讓許多大陸朋友相信，台灣仍然有一些人，不必靠敵意證明自己，也願意理解大陸。所以當他選擇支持沈伯洋，真正出現的情緒，不只是「我不喜歡蔡康永了」，而是一種更深的失落：連蔡康永也是如此，那麼台灣還有誰可以交流？但從蔡康永那一側望回來，也可能有另一句話：「我曾經努力理解你們不同的想法，為什麼多年之後，仍然需要由我一直理解？但卻無法讓你們也願意理解我？難道連我選擇自己政治立場的空間，也不能留下？」。
翁履中指出，這只是想像中的揣測，但也是今天兩岸最令人無奈的地方。兩邊都有失望。也都越來越只看得到自己的失望。真正危險的，是這些失望最後變成一句：「算了，沒有什麼好談的。」當兩邊都開始相信「對岸已經沒有值得理解的人」，任何妥協都會被視為軟弱，交流會被視為天真，而衝突也會逐漸失去原本的心理阻力。
蔡康永與沈伯洋的兩座橋梁
「蔡康永過去所搭的，是一座兩岸交流的橋。他讓一些大陸觀眾相信，台灣仍然有人願意理解大陸，也讓台灣社會看見，和中國保持接觸，不必然等於放棄自己的立場。」翁履中表示，沈伯洋何嘗不是在搭橋，只是他搭的是另一種橋。是把更鮮明的台灣主體性、甚至台灣獨立論述，慢慢帶進更廣泛的公共討論，讓更多原本對這些主張保持距離的人，開始覺得「台灣獨立」至少是一個可以被討論、甚至可以被接受的政治選項。
所以真正值得思考的，一座橋讓兩岸靠近，另一座橋讓某種政治主張更容易走進多數社會。兩者都不是沒有代價。問題只是，當前一座橋上的人愈來愈少，後一座橋上的人愈來愈多，兩岸的心理距離會不會也跟著愈來愈遠。兩岸關係真正棘手的地方，不是誰犯了什麼錯，而是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只是「做自己」，最後累積出來的結果就可能非常糟。
「私生活可以追求做自己，但政治是『眾人之事』，兩岸關係更是複雜」。翁履中認為，真正經過深思的兩岸溝通，不是只把自己想說的話全部說完，而是知道對方也有歷史記憶、安全焦慮、尊嚴與不能退讓的地方之後，仍然能找到一個大家都可以繼續生活的位置。
或許台灣有人會說，要勇敢、要和台灣共存亡，但多數普通老百姓真正想要的是上班、養家、照顧父母、讓孩子平安長大。在中國大陸絕大多數的普通百姓，其實也有相同的平凡期望。所以每一次有人高喊「我們要勇敢」，其實都應該多問一句：如果真的走到必須付出巨大代價的那一天，誰來承擔？勇氣如果沒有責任，很容易變成浪漫。而地緣政治，是世界上最昂貴的浪漫。
兩岸若覺得「橋」不重要最令人擔憂
翁履中說，這件事不是「誰錯了」。而是當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每一個人都選擇忠於自己之後，還有沒有人願意替另一邊，或者說替另一邊還想理性溝通的人，在他的那一邊多留一點論述空間？蔡康永可以表達自己的立場，可以感到失望，大陸觀眾也可以失望。真正重要的不是誰有沒有資格失望，而是雙方會把這份失望換成怎樣的行動？是變成相互理解「原來你也有你的傷」，還是變成「所以你們全部都不值得相信」？前者還留下政治互動空間，後者將會讓衝突越來越近。
「兩岸現在真正缺的，不是更多立場『堅定的人』！」翁履中表示，北京有人非常堅定地相信統一，台灣有人非常堅定地相信獨立，兩邊都有自己的歷史理由。真正稀缺的是願意替對方多想一步的人。兩岸之間願意搭橋的心態曾經是被鼓勵的，過去那份溫度也是真的。只是站在橋上的人，也會累，也會失望。最令人擔心的不是有人走下橋，而是兩岸都開始覺得：橋其實也不重要了。
翁履中接著說，等到所有人都走回自己的岸上，大家也許都會覺得比較安全。直到有一天回頭才發現，河還在，彼此的失望也還在，只是橋沒有了。面對如今的國際變局，台灣需要問自己的，也許是：當所有人都急著走向自己的方向時，還有多少人願意回到河中央？還有多少人願意承受兩邊的不理解，只為了讓彼此不要走到再也看不見對方的地方？還有多少人，願意搭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