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征輝/前海軍上校、艦長
從1971年季辛吉祕訪北京開始，半個多世紀過去了，世界變了，中國變了，中美關係也變了，但有一件事始終沒有改變：台灣始終是北京「核心利益中的核心」！
為什麼？
很多人把原因歸結為民族主義，或者認為這只是中共為了鞏固政權而喊出的政治口號。然而，我認為沒有那麼簡單。
如果站在北京的角度，「統一」之所以成為重中之重，至少有以下三個更深層的原因。
一、法統問題
中國共產黨靠武裝革命起家，最後打敗國民政府，在1949年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但問題是，中華民國並沒有因此消失。
那個曾經領導中國「一寸山河一寸血」、付出巨大代價打完八年抗戰的中華民國，今天依然存在，而且就在台灣。
因此，兩岸之爭從來不只是領土之爭，背後還存在一個北京無法迴避的問題：誰才是中國的法統？
如果中華人民共和國代表中國，那麼就北京的政治邏輯，1949年的政權更替就必須出現一個「句點」。反過來說，只要中華民國存在一天，歷史留下來的這個問號，就存在一天。
二、制度問題
台灣與中國大陸僅一海之隔，兩岸有極深的歷史、文化與民族淵源，但今天實行的卻是完全不同的政治制度。
台灣有選舉、政黨輪替、言論自由，也有相對成熟的法治、人權與公民社會。這使得台灣成為一個北京很難忽視的「對照組」。
因為對中國知識分子而言，心底自然會產生一個疑問：同樣是中國人，為什麼台灣可以，我們不行？
三、分裂是中國歷史的傷慟
前面「法統、制度」兩個問題，其實還是次要的。真正的關鍵，必須回到中國數千年歷史的視角。
此處暫且不談中國，先看看一個距離我們比較遙遠的國家——南斯拉夫。
南斯拉夫土地約6.8個台灣大，人口約1200萬。二戰結束，強人「約瑟普．布羅茲．狄托」領導南斯拉夫社會主義聯邦共和國。冷戰期間，狄托沒有倒向蘇聯，也沒有加入西方陣營，而是走自己的不結盟道路。當時，南斯拉夫是東歐生活條件相對較好的國家，工業、觀光及人民生活水準都有一定基礎。
狄托在世時，靠著強大的個人威望與中央權力，壓住了各民族之間的矛盾。
1980年，狄托去世，原本被壓在聯邦體制下的民族、宗教與歷史恩怨逐漸浮上檯面。接著蘇聯解體、冷戰結束，「民族自決」成為一股強大的政治力量。
斯洛維尼亞要走自己的路，克羅埃西亞也要獨立，接下來是波士尼亞、科索沃……；從1991年開始，短短十年，南斯拉夫先後經歷斯洛維尼亞十日戰爭、克羅埃西亞戰爭、波士尼亞戰爭、科索沃戰爭，以及馬其頓武裝衝突。最終，南斯拉夫從一個國家走向分裂。
問題是：分裂、獨立之後，問題就解決了嗎？
民族的居住範圍不是用尺規畫出來的，宗教也不會按照國界分布。一個民族要求獨立之後，新國家裡仍然存在其他少數民族；今天你用「民族自決」要求獨立建國，明天境內的少數民族也可能用同樣的理由要求獨立。
南斯拉夫給世界留下了一個殘酷的教訓：「民族自決」聽起來「高、大、上」，但是當不同民族、宗教、歷史與領土彼此交錯時，從「我要作自己的主人」到「這塊土地究竟是你的還是我的」，中間可能只隔著一層紗——這就是動亂與戰火的種子。
這時候，我們不妨再回頭看中國。
中國有56個民族，幅員遼闊，各地自然環境、語言、文化、宗教與生活方式差異極大。如果我們不用「大一統」的歷史眼光看中國，而完全套用「民族自決」的理想，那麼問題就來了：中國究竟應該有幾個國家？
甚至不需要按照「民族」區分。
中國存在許多天然屏障：高原、沙漠、山脈、大河與盆地。從純粹地理條件來看，它完全具備分割成許多政治實體的可能。然而，為什麼數千年來，中國一再從分裂走向統一？
這恐怕不能只用「帝國的擴張野心」來解釋。
中國幅員遼闊，地理與氣候條件複雜，也是一個長期與巨大自然災害搏鬥的文明——黃河氾濫、長江水患、北方乾旱，加上蝗災、地震、瘟疫……，數千年來反覆出現。
而對抗這些災害，往往需要跨越地域的龐大力量。
上游築壩，下游就可能受到影響；一地大旱，需要從另一地調糧；大規模的河川整治、運河、水利、賑災與糧食運輸，更不是一個地方政權能夠獨立完成。
因此，在漫長的歷史中，中國逐漸形成了一種政治傳統：這片土地需要一個有能力跨越地域、調動龐大人力物力的中央政府。
統一因而不只是帝王的野心，也逐漸成為這個文明「維持秩序」的一種必要方式。
中國人對「亂」尤其恐懼，也與此有關。
看看中國歷史就知道。
強盛的朝代，往往伴隨著統一；而最慘烈的年代，恰恰發生在中央權力崩潰、群雄割據之時。
五代十國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政權一個接一個，今天稱帝，明天亡國；軍閥相互征戰，百姓流離失所。中國史書甚至留下「人相食」這種令人不忍卒讀的記載。
近代不也如此？
清朝滅亡之後，中國沒有立刻走向民主繁榮，而是經歷軍閥割據、北伐、內戰、抗日戰爭，再到國共內戰。
對今天的我們來說，「分裂」可能只是一個政治學名詞；但是放進中國數千年的歷史記憶裡，分裂後面往往緊跟著兩個字——戰亂。
這才是理解北京「大一統」思維的一把鑰匙。
如果民族、語言、宗教、歷史與地方認同，都可以成為建立國家的理由，那麼擁有56個民族、廣大疆域與巨大區域差異的中國，最後會走到哪裡？
所以，北京看到的恐怕不只是一個台灣，而是一張可能從台灣開始被撕開第一個缺口的中國地圖。
由此來看，在北京的歷史觀裡，台灣問題從來不只是一座島的問題。它牽涉中共的法統，牽涉兩種制度的競爭，更牽涉中國數千年「統一 → 分裂 → 戰亂 → 再統一……」所留下的集體歷史記憶。
我們可以不同意北京，甚至可以批判北京；但是，如果我們連北京為什麼如此堅持統一都不願意理解，就很難真正判斷兩岸未來可能走向哪裡。
中國歷史告訴北京的，或許始終是同一句話：
中國最大的危險不是專制，而是分裂；最大的安全不是民主，而是統一。
這也正是為什麼，對北京而言，台灣不是普通的外交問題，不是可以討價還價的領土問題，甚至不單純只是民族感情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