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2025年秋,年僅30多歲的穆斯林政治人物佐蘭·曼達尼(Zohran Mamdani)當選紐約市長,震驚全美政壇。緊接著,2026年美國期中選舉逼近,多位以民主社會主義為旗號的候選人在民主黨初選中擊敗建制派對手。一股曾被視為政治禁忌的思潮,正從校園與街頭進入國會與地方政府。與此同時,英國前工黨黨魁柯賓(Jeremy Corbyn)另組新政黨,歐洲極左與極右民粹力量同步擴張。民主社會主義是否正在掀起一場跨越歐美的政治風暴?這場風暴又將對中國大陸乃至全球格局產生何種影響?
一個「伸縮性名稱」:民主社會主義的歷史脈絡
民主社會主義並非新興產物。其思想源頭可追溯至19世紀歐洲工人運動,理論奠基者之一是伯恩斯坦(Eduard Bernstein),主張透過合法、改良與階級合作的途徑實現社會主義,否定暴力革命與無產階級專政。1895年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逝世後,社會民主黨人逐漸與馬克思主義正統分道揚鑣,20世紀50年代更將思想體系名稱由「社會民主主義」轉為「民主社會主義」,凸顯對「民主」的強調。
然而,民主社會主義與社會民主主義仍存在差異。社會民主主義以北歐模式為代表,大致處於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之間,主張透過福利國家等制度進行改革;民主社會主義則更為左傾,主張建立社會主義經濟體系,希望藉由民主手段逐步超越資本主義。
這種區分在現實政治中往往被模糊。以美國聯邦參議員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為例,他自稱民主社會主義者,但其全民醫保、公立大學免費、提高最低工資等政策,實質上更接近歐洲式社會民主方案。正如桑德斯所強調,民主社會主義的核心在於保障「經濟權利」,讓公民過上有尊嚴的生活,而非單純推翻資本主義制度。
從北歐到美國:民主社會主義的實踐與擴散
民主社會主義最具體的實踐範本位於北歐。瑞典、挪威、丹麥等國自20世紀20年代末以來,由社會民主黨長期主導政治,逐步建構融合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因素的「混合經濟模式」:政治上奉行議會民主與改良主義,經濟上承認私有制並發展混合經濟,社會領域則以較高稅賦支撐完善的福利制度。
然而,北歐模式的成功有其特定條件。這些國家人口規模較小、社會結構相對穩定,其繁榮建立在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基礎之上,福利計劃的擴張也晚於經濟起飛。換言之,北歐經驗並非民主社會主義取代資本主義的證明,而是市場經濟與社會保障相互配合的結果。
美國民主社會主義的崛起路徑則不同。其組織根基可追溯至1960年代學生運動,1982年「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DSA)正式成立。2016年與2020年桑德斯的總統競選,將經濟分配與民主改革作為主要訴求,使激進左翼重新找到政治空間。此後,DSA會員人數大幅增加。2025年蓋洛普調查顯示,66%的民主黨人對社會主義持正面看法,僅42%對資本主義持正面看法,顯示美國政治文化出現明顯變化。
風暴的動能:不平等、世代斷裂與制度失靈
民主社會主義何以在此時獲得強勁動能?財富不平等的擴大是重要經濟根源。自雷根(Ronald Reagan)政府以來,新自由主義逐漸成為美國治理的重要理念,減稅、金融自由化與產業外包等政策改變了資本與勞工之間的分配關係。美國聯邦準備理事會的財富分配資料亦顯示,財富高度集中於頂端族群,而底層50%的家庭所持有財富遠低於最富裕階層。
高昂的學費、房價與醫療負擔,使年輕世代感受到上升通道收窄。當「努力就能改善生活」的承諾不再充分回應現實,民主社會主義者提出的富豪稅、拆分壟斷、強化勞工權益等再分配方案,自然容易獲得部分選民共鳴。
政府干預經濟的常態化,則從另一方向削弱了新自由主義的共識。2008年金融危機與新冠疫情兩次重大衝擊,使美國政府由危機應急逐步轉向更積極的經濟治理。無論是拜登(Joe Biden)政府的晶片法案與氣候補貼,還是川普(Donald Trump)政府依靠關稅和產業政策推動製造業回流,均顯示國家與市場的關係正在重新定義。民主社會主義者主張醫療、教育、住房等民生資源普惠化,進一步拓展政府介入經濟的政策空間。
與此同時,民主社會主義思潮與種族平等、性別正義、氣候行動等議題融合,拓展了平權議題的內涵。2026年期中選舉前夕,部分以民主社會主義為旗號的候選人在關鍵地區取得進展,共和黨人則將此形容為「布爾什維克革命」正在接管民主黨。川普也曾在社群平台批評左派政策,將相關趨勢與「共產主義」聯繫起來。
風暴的邊界:民主社會主義與科學社會主義的根本分歧
儘管民主社會主義在歐美聲勢看漲,但釐清其與科學社會主義之間的原則性區別仍十分重要。民主社會主義強調議會民主、政治多元與多黨競爭;科學社會主義則以馬克思主義理論為指導,強調共產黨的核心領導地位。在對待資本主義的態度上,民主社會主義並不必然尋求消滅私有制,而是在既有制度框架內推行改良;科學社會主義則以消除剝削、逐步實現更高階段的社會主義社會為目標。
中國大陸的理論界對這一區別有明確認識。相關論述認為,民主社會主義缺乏在中國扎根發展的制度條件與社會基礎,因而不能成為中國的發展道路。中國近現代歷史與官方理論體系則強調,中國共產黨以科學社會主義為指導,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與民主社會主義是不同的思想體系與發展道路。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對民主社會主義的全面否定。民主社會主義在歷史上對傳播社會主義思想、反對封建專制起過一定作用,其對福利制度、勞工權益與社會公平的關注,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亦具有一定借鑑價值。關鍵在於認清其改良主義特徵,既不盲目照搬,也不簡單否定。
民主社會主義在美國與歐洲形成不可忽視的政治動能,根源在於資本主義內部分配矛盾與世代斷裂。然而,這股動能能否轉化為持續的政治變革,仍取決於其選舉動員能力,以及能否在資本主義框架內提出可行方案。從北歐到美國,民主社會主義始終面臨一項根本張力:在不廢止資本主義的前提下實現社會主義理想,這既是其吸引力,也是其局限。
對中國大陸而言,觀察這場風暴的價值不在照搬其方案,而在汲取社會公平、民生保障與治理效能的啟示,同時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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