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授
九月二十五日,川普偕同梅蘭妮亞,陪同習近平與彭麗媛參觀美國國家檔案館。這是習近平三天國事訪問的最後一站,也是整趟行程最富象徵性的場景:兩國領導人沒有站在軍事基地或貿易展館,而是站在保存國家記憶的地方,用歷史文件說明各自如何理解權力、主權與國際秩序。
白宮事後僅表示,這次參訪是為紀念美國獨立二百五十周年;Reuters與美聯社能直接確認的,是四人觀看《獨立宣言》《憲法》《權利法案》等建國文件。川普在現場還把美國二百五十年的歷史與中國數千年文明相比,既承認中國歷史悠久,也強調美國雖然年輕,卻以一套成文原則建立國家認同。
但真正引起爭議的,是另一組據稱準備展示的文物。NBC等媒體報導這次參訪,至於較完整的涉中展品清單,則可追溯至NewsNation白宮記者Kellie Meyer引述知情人士所披露的資訊:一八四四年《望廈條約》、一八五八年《天津條約》、光緒皇帝一八九五年致美國總統克里夫蘭的信、一九五一年《舊金山和約》及一塊長城磚。可是,RealClearPolitics又報導,檔案館人員在參訪前不久移走了擺放部分美中歷史文物的展桌。
這意味著,可以確認這些文物曾被納入策展或行程規畫,卻不能斷言習近平最後逐件觀看,更不能把「中方抗議後縮短行程」當成已由官方證實的事實。中國與美國官方通稿均未公布完整清單;公開影像與現場逐字紀錄主要呈現的,仍是美國三大建國文件。
這項查核不會減少事件的政治意味,反而揭示「檔案館外交」的第一層特徵:策展本身就是訊息,展出、撤下與保持沉默同樣是外交選擇。國家檔案不是任意排列的舊紙張;把哪些歷史帶到領袖面前,等於決定此刻要讓哪一段過去進入現在。
美國建國文件不是普通的歷史導覽
《獨立宣言》《憲法》《權利法案》是國家檔案館圓形大廳永久陳列的「自由憲章」。三份文件共同構成美國的自我敘事:政治權力來自人民,政府受到憲法限制,個人享有言論、宗教、新聞、集會與正當程序等權利。
讓中國最高領導人站在這些文件之前,當然包含制度對照,但未必等於刻意說教。更值得注意的是,川普政府把參訪放進「美國建國二百五十周年」框架,習近平則說,檔案承載先人智慧,也蘊含對未來的啟迪。美方談自由憲章,中方談文明與歷史;前者把正當性放在人民授權與制度原則,後者把正當性放在文明延續、國家統一與民族復興。雙方表面共同尊重歷史,實際上已在回答不同問題:國家權力究竟主要來自人民授權,還是歷史連續性與國家統一?
不平等條約既是提醒,也是美國的自我揭露
《望廈條約》是美國與清廷簽訂的第一份正式條約。它在第一次鴉片戰爭後,讓美國取得廣州、廈門、福州、寧波與上海五口通商、固定關稅、領事裁判及最惠國待遇。《天津條約》又允許外國使節進駐北京,擴大長江航行、內地旅行、通商及傳教空間。美國並非英法聯軍的主要交戰國,卻透過條約與最惠國條款,承接並放大列強以武力打開中國後形成的利益。美國國務院自己的歷史資料也承認,相關讓步是在中國戰敗與軍事壓力下形成。
因此,若把兩份條約理解成「美國以中國國恥羞辱習近平」,只能說中了一半。它們確實觸碰北京最敏感的「百年屈辱」記憶,卻也留下美國並不光彩的歷史:華府不是帝國體系之外的道德旁觀者,而是制度紅利的參與者。
完整的時間軸還包括一九四三年中美簽訂的新約。當時兩國共同對日作戰,美國正式放棄在華治外法權及相關特權。中美條約史因此不是一條永恆壓迫線,而是從列強特權逐步走向法律平等的曲線。
這正是北京不容易完全反駁的地方。中國可以要求外界正視屈辱史,美國也可以承認自己曾是問題的一部分;但承認歷史,不等於接受北京對今日所有主權問題擁有唯一解釋權。受害記憶可以支持主權論述,卻不能自動取代現代條約、有效治理、國際法與當事人民的政治意志。
一八九五年的信,把台灣帶進敘事鏈
據報,光緒皇帝致克里夫蘭的信,與甲午戰爭後的和談及美國人士所扮演的協助角色有關。它的重要性不只在信函禮節,更在於年份。一八九五年《馬關條約》使清廷將台灣與澎湖割讓日本;此後台灣經歷日本殖民統治、第二次世界大戰、國民政府接收與兩岸分治。
若把這封信放在《望廈條約》與《舊金山和約》之間,便會形成一條清楚的歷史鏈:列強進入中國、東亞帝國秩序重組、台灣遭到割讓,最後再由戰後和約處理日本放棄領土。
這條時間軸也揭露北京不願凸顯的事實:今日台灣問題不能只從一九四九年國共內戰開始敘述。它同時具有殖民、戰爭、條約、長期治理與民主化等多重歷史。任何只截取其中一段的主權論述,都可能把複雜歷史壓縮成預設答案。
《舊金山和約》最敏感,卻不能被誇大
一九五一年《舊金山和約》第二條規定,日本放棄對台灣、澎湖的一切權利、權原與請求權,卻沒有指定受讓者。美國當年的內部文件顯示,這種寫法並非疏忽,而是刻意避開「哪一個中國代表中國」以及台灣最終地位的爭議。當時中華人民共和國與中華民國均未參與締約。美國政府的考量是,不應讓日本或對日和約處理「台灣究竟應屬何方」這項高度爭議的問題。
北京主張,《開羅宣言》《波茨坦公告》與日本投降文件早已解決台灣歸屬,《舊金山和約》排除中國、另行媾和,涉及中國領土的部分非法無效。二〇二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毛寧再次明言,中國從未承認或接受該約有關台灣主權的安排。
然而,北京否定和約,不能抹去條約文字。翌年日本與中華民國簽訂《台北和約》,確認日本已放棄台澎,並處理居民國籍、財產及戰前條約等問題,卻同樣沒有以毫無爭議的文字完成一次主權移轉。
這正是「台灣地位未定論」得以延續的文本基礎之一,卻不是該論已獲國際社會一致接受的證明。相關爭論還涉及戰時宣言的法律效力、戰後接收、國際承認、長期有效治理及台灣民主化後形成的政治共同體。單靠《舊金山和約》不能替台灣宣布獨立;同樣地,單靠北京對戰時文件的解讀,也不能把中華人民共和國從未統治台灣的現實一筆勾銷。
這是給北京的「下馬威」嗎?
若華府確實規畫讓習近平觀看這組文件,稱其帶有警示意味並不過分。兩份不平等條約提醒中國,美國曾參與塑造中國的近代處境;《舊金山和約》則提醒北京,戰後秩序並未把其對台主張寫成全世界無爭議接受的結論。把美國建國文件陳列在旁邊,還形成一項制度對照:主權不是統治者僅憑歷史宣告即可無限行使,國家權力也應受到法律、權利與程序拘束。
但「下馬威」仍不是最準確的判斷。第一,沒有官方資料證明川普親自挑選涉中展品,或以羞辱習近平為目的。第二,若相關展桌確在參訪前被移走,反而顯示美方有意控制刺激程度。第三,川普公開談話始終強調友誼、歷史與訪問成功,而不是拿條約公開質問習近平。
這比較像一場可進可退的「敘事校準」:訊號足以讓北京讀懂,又保留否認刻意挑釁的空間。檔案外交的力量,正是文件不會像外交官一樣爭辯。它只把原文放在桌上,迫使各方正視自己不願承認的段落。
台灣應讀懂訊號,也要防止過度解讀
這次參訪不能證明美國已正式採納「台灣地位未定論」,更不構成新的軍事保台承諾。真正具有政策與法律效力的,仍是美國的一中政策、《台灣關係法》、三個聯合公報與六項保證。美國承認北京政府是中國唯一合法政府,只「認知」北京關於台灣屬於中國的立場,而非予以背書;美國政府也曾多次說明,華府對台灣主權不採取立場。
《台灣關係法》把以非和平方式決定台灣未來列為美國嚴重關切事項;六項保證則包括不與北京事先協商對台軍售、不修改《台灣關係法》及不對台灣主權採取立場。
這些才是判斷政策是否改變的尺度。比起檔案館裡擺了什麼,台灣更應追蹤軍售何時正式通知國會、交付是否延後、華府會不會接受北京要求把「不支持台獨」改為「反對台獨」,以及美國在危機中如何阻止單方面改變現狀。
然而,象徵並非毫無價值。這次參訪至少顯示,華府仍保留解釋戰後東亞秩序的空間,也沒有接受台灣問題「純屬中國內政」、只能依北京版本解決的完整敘事。這種空間不等於支持台灣法理獨立,卻能阻止北京把自己的歷史主張直接變成國際社會的既成法律結論。
對台灣最有力量的論述,也不是把自身命運完全寄託於一份七十五年前的和約,而是把條約文字、現代國際法、七十多年有效治理、民主制度與二千三百萬人的意志結合起來。歷史可以說明台灣為何走到今天,卻不能跳過今天生活在台灣的人,替他們預先決定明天。
檔案不是判決書,而是界線圖。它沒有宣判台灣屬於誰,也沒有授權任何一方動武;它標示的是各套主權敘事能走到哪裡,以及哪些問題仍須由和平程序回答。若這場策展真有訊息,那不是由美國替台灣決定未來,而是提醒北京:歷史不能只選對自己有利的段落,主權也不能只靠單方面敘事完成。台灣的未來,既不能由十九世紀的不平等條約決定,也不能由二十一世紀的任何強權單方面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