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任/前國防部特任軍政副部長、兩岸發展研究基金會董事、前駐以色列大使
8月12日,伊拉克總理札伊迪(Ali al-Zaidi)與美國中央司令部司令庫柏(Brad Cooper)會面後宣布,9月30日美軍完全撤離伊拉克,這項決定「不可更改」。他並表示, 10月1日開始伊拉克將不再有任何外國駐軍。
美國在這23年間於伊拉克含清剿伊斯蘭國(ISIS),已經付出約1.7 兆美元的直接成本;若計入退伍軍人未來照護費用,總代價可能逼近2.9兆美元。生命代價同樣慘重:美軍死亡約4500人,另有32,000人受傷;伊拉克平民死亡約20萬人、軍警約5萬人,更造成數百萬難民流離失所。從推翻海珊政權到如今完全撤出,這23年軍事行動的利弊得失,確實到了該全面總結的時候,川普政府也應藉此虛心檢討其對外的軍事政策。
美國對外的軍事行動總會找一個理由或藉口。今年發動對伊朗的戰爭,咬定德黑蘭企圖發展核子武器; 正如2003年美國進軍伊拉克,藉口是海珊政權擁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WMD)。然而,美國的論述都缺乏具體的佐證,子虛烏有的說法嚴重損害了美國的國際信譽。
2003年,美國以龐大的軍事力量一舉推翻伊拉克海珊政權,迅速完成了最初的軍事目標。但問題在於,推翻一個軍力不強政權不難,建立一個穩定的新國家非常困難。美國原希望在伊拉克建立一個民主、親美、穩定、可以成為中東民主典範的伊拉克。然而,美式民主移植到中東的阿拉伯國家顯然水土不服。
現實的情況是,伊拉克政治仍然高度分裂,中央政府雖存在,但國家權力碎片化,只能維持形式上的統一。什葉派、遜尼派、庫德族之間的政治矛盾,以及各派武裝力量的割據,使伊拉克至今仍然是一個脆弱的國家。
此前,美軍的階段性撤出,造成權力的真空,直接導致極端組織伊斯蘭國(ISIS)的崛起。在2014年,伊斯蘭國佔領了伊拉克三分之一的領土,迫使美軍不得不派兵重返,高峰時期美國出動17萬大軍進行反恐行動,到2021年結束才任務。
目前,伊斯蘭國確實已經失去所控制的領土,但並未完全消失,而是轉入地下進行恐怖行動。美國長期訓練與資助的伊拉克政府軍,無法真正控制伊斯蘭國等非國家武裝組織。美軍此番完全撤出之後,極端勢力極可能乘隙復甦,引發重大的安全問題。美國最大的戰略失算,莫過於推翻了海珊政權後,意外地為頭號宿敵伊朗清除了屏障,產生了強烈的戰略反效果。
原本海珊是阻止伊朗擴張的主要力量; 2003年美國將海珊消滅之後,伊拉克什葉派的政治力量崛起,伊朗順勢將其宗教、政治、經濟與軍事影響力深植伊拉克。最近多名伊朗高官訪問伊拉克,討論雙方的合作,即為證明。由此可見,美國投入23年的人力、物力,最終卻反而有助於頭號敵人伊朗的壯大,陷入了典型的「戰術勝利」,但「戰略透支」的窘境。
目前伊拉克希望平衡與美國、伊朗的關係,避免被迫捲入兩國的戰爭,並控制內部各種武裝力量。在國家能力不足,美軍又撤退情況下,能否達成,牽動中東地緣政治,值得密切關注。軍事力量可以摧毁敵對政權,卻不能創造一個穩定的政治秩序;打贏一場戰爭,絕不等於會得到理想的和平。
川普政府應當汲取美軍在伊拉克的經驗與教訓:承認軍事力量已無法將一個國家徹頭徹尾改頭換面,尤其將一個阿拉伯國家改造成美國式的民主更是不切實際的幻想(阿富汗的結局也是同樣的情況)。妥善處理美伊的關係,不能一味依靠武力威脅,甚至揚言要將荷姆茲海峽據為己有,這終非長久之計。長期支持川普的美國保守派政治評論員Benny Johnson最近表示:「看不到盡頭的海外戰爭,從來都不受民眾歡迎,最後往往會變成政府的政治毒瘤。」
他建議川普結束戰爭,「重新把重心放在美國的民生問題上,那才是美國勝利之道」。審視今天伊拉克內部的經濟困頓、失業、政治鬥爭、難民危機等問題,他的這番話不僅適用於美國,也是對這場長達23年軍事介入最真實的注腳。
2024年川普在競選總統期間將反對無休止的海外戰爭作為重要的選舉訴求之一,但目前在伊朗問題上卻反其道而行,陷入新的戰爭泥濘。美國民眾對他的支持度已陷入新低。
他的任期未滿,但可以對他的外交、 軍事政策下一個簡單的定論:言行不一、迷信軍力、戰爭不止、戰略失焦、唯美獨尊、和平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