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雄／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7月26日那個週日，美國總統川普在自家社群平台Truth Social上，以不到六小時的時間連續張貼超過43張AI生成圖像。圖像內容包羅萬象，他幻想自己親手駕駛美國海軍艦艇、奪取伊朗油輪、轟炸波斯灣要地卡爾格島，還有他與已故甘迺迪總統的虛假合影，以及反覆出現的「Trump 2028」字樣。白宮官方X帳號隨後更跟進，發布以《瑞克與莫蒂》（美國動畫影集，故事充滿黑色幽默、科幻梗、虛無主義哲學，以及對流行文化的大量諷刺）為題材的AI動畫短片。這場數位奇觀，讓全球媒體議論紛紛，也讓不少美國人開始思考一個難以迴避的問題：一個正在打仗、民調不斷下滑的政府，為何選擇用這種方式與民眾溝通？
AI圖像取代真實政績
川普這波AI發文狂潮的背景，是一片灰暗的現實。CBS News民調顯示，他的支持率僅有39%，63%的美國人認為伊朗戰事進展不順，油價飆漲讓半數家庭感受到財務壓力，通膨居高不下而薪資幾乎原地踏步。在這樣的氛圍下，白宮選擇以視覺奇觀轉移焦點，顯然是一種精心算計的策略。不製造真實的政策成果，就製造虛擬的英雄形象。AI圖像的目的不在說服中間選民，而是持續鞏固已然深度黏著的支持基本盤。
對那些不看主流媒體、從社群平台獲取所有政治訊息的選民來說，看到川普駕艦出征的AI圖，比讀到任何戰略分析報告都更能強化他們對這位「強人總統」的想像。這不是偶發的衝動行為，而是一套經過演算法優化、長期反覆測試的注意力操控機制。
共和黨在國會層面同樣全面跟進，從參院競選委員會到個別州級競選陣營，AI生成的攻擊廣告已成標準配備。有廣告讓對手候選人變身跨性別人物，有影片令政敵在虛假場景中「叛逃」，甚至出現AI模仿對手聲音的廣告。《華盛頓觀察家報》記錄了這是美國選舉史上首次大規模AI廣告入侵期中選舉，而Marist大學的調查更顯示，高達85%的美國人擔憂AI生成的政治內容將在期中選舉中散播錯誤訊息。
資訊污染的民主代價
問題的嚴重性遠不止於美學上的粗糙或內容的荒誕，這波AI圖像浪潮，正在系統性地腐蝕公共論述的基礎。當選民看到一張川普與甘迺迪同框的AI合照，即便知道那是假的，仍然在情感記憶中留下某種印象，這就是認知科學所說的「假象真相效應」。重複接觸即使是明顯虛假的訊息，也會逐漸提升人們對其真實性的感知。更危險的是，當AI圖像充斥整個資訊環境，真實的新聞照片和真實的政策討論也開始顯得不那麼可信，因為人們已無法確定眼前所見究竟是事實還是AI堆砌的政治幻想。
至今美國僅有29個州立法限制AI政治廣告，但多數法規只在選前60至90天才生效，此前幾乎等同法外空間。民主黨議員雖已提出2027年才能上路的管制草案，但對即將到來的11月3日期中選舉而言，形同遠水救不了近火。
民主不是奇觀競賽
這場AI圖像狂潮，呈現出一個令人警惕的政治邏輯，那就是當一個政府沒有辦法用真實的執政成果向選民交代，就只能用虛假的視覺奇觀來填補那個空缺。川普在本週日的43篇發文裡，沒有一篇談到如何降低油價，沒有一篇說明伊朗戰事的出路，更沒有任何關於300萬名被驅逐移民未來的隻字片語。有的只是AI英雄、虛構勝利，還有一頂印著「Trump 2028」的帽子，那頂在憲法上根本不應存在的帽子。
民主政治的核心，從來不是哪一方能生產更多讓人眼花撩亂的圖像，而是哪一方能對人民的現實生活提出負責任的回應。當政治變成一場奇觀競賽，輸家永遠是那些在油價高漲中苦撐的真實家庭，是那些相信投票能帶來改變的普通公民。AI圖像可以製造出一個總統騎鯨出征的幻想，卻無法讓加油站的油價少一分錢，這才是這場數位鬧劇最冷酷的現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