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雄/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全球生成式AI的版權戰再度升高，美國大型出版集團Hachette、學術出版商Elsevier、教育出版商Cengage，以及知名作家Scott Turow，近日共同控告Google未經授權使用大量書籍與學術文獻訓練Gemini模型，主張科技公司不能把他人的智慧成果視為免費燃料。這起最新訴訟，不只是Google面臨的新法律挑戰，也讓AI產業發展正式走到一個關鍵十字路口。
過去兩年，OpenAI、Meta、Anthropic等公司陸續遭到作者、新聞媒體、音樂公司及出版社提告，爭議核心始終圍繞著同一個問題。AI究竟是在「學習」，還是在「複製」？如果模型的能力建立在大量受著作權保護的作品之上，創作者是否應獲得合理報酬？如今Google也成為主要被告之一，代表這場法律攻防已不再是個別企業事件，而是全球知識經濟的新秩序之爭。
創新不是免責
科技公司認為，大型語言模型如同人類閱讀大量書籍後形成知識，因此屬於合理使用的一部分。出版業者則指出，AI不是一個普通讀者，而是一套可以在短時間內大量產出內容的商業系統，它可能生成摘要、改寫作品、模仿作者風格，甚至直接與原創作品競爭市場。如果模型的能力建立於未經授權的大規模複製，就不能只用技術創新的名義迴避法律責任。
雙方其實都提出值得思考的理由，若完全禁止AI使用受著作權保護的內容，未來模型品質恐怕快速下降，新創公司更難與科技巨頭競爭。相反地，如果任何作品都可以無償拿來訓練，創作者的收入持續萎縮，出版市場終將失去投入創作的誘因。最後受害的不只是作者，而是整個知識生態。
AI產業最大的風險，不一定來自技術瓶頸，而是信任危機。如果創作者普遍認為自己的作品終將被免費吸收，再被模型重新包裝販售，願意投入長時間研究、寫作與創作的人勢必愈來愈少。沒有新的高品質內容，AI最後也只能反覆學習舊資料，形成創意逐漸枯竭的惡性循環。
建立授權市場
真正值得努力的方向，不是科技公司全面勝利，也不是出版業全面阻擋，而是建立新的授權制度。
近年已有部分出版社開始與AI企業簽訂內容授權合作，代表市場已逐漸接受「訓練資料具有經濟價值」的新觀念。未來更需要透明的授權平台，讓出版社、新聞媒體、學術機構、作者與AI公司都能在合理條件下合作，而不是彼此走進法院。
其中最重要的是透明。AI公司應揭露訓練資料的大致來源、授權比例及治理原則，而不是把所有資料視為商業機密。只有資訊公開，市場才能建立信任，也才能讓內容提供者決定是否願意參與。
另一項改革則是建立集體授權機制，就像音樂產業早已透過著作權集管制度處理授權，未來文字、新聞、期刊與圖書也可以建立跨出版社的授權平台，降低交易成本，同時讓創作者獲得合理分潤。
台灣不能缺席
這場爭議對台灣尤其具有啟示意義。台灣擁有完整的半導體產業，也正積極發展AI應用，但真正能長久創造價值的不只是晶片，更包括中文內容、教育教材、學術研究、新聞資料及文化創意。如果沒有完善的智慧財產制度，本土出版業、媒體與研究機構將可能成為全球AI競爭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群。
尤其政府近年大力推動數位轉型與主權AI，更應同步思考資料治理政策。公共資金支持建立的大型資料庫、政府出版品、學術研究成果及教育內容，哪些可以開放使用，哪些需要授權，哪些必須保障作者權益，都應有一致且清楚的規範，而不是等到發生爭議才倉促補救。
學術界同樣需要因應新局，研究論文既希望被AI引用，提高知識傳播效率，又擔心遭到商業模型大量利用卻毫無回饋。未來學術出版制度勢必重新調整，包括授權方式、引用規範、收益分配及資料管理，都將成為各國競逐的新戰場。
AI的確能帶來前所未有的創新，也能讓知識傳播突破過去的限制。但真正能讓AI永續發展的，不是「先使用，再談授權」，而是建立一套讓創作者願意持續創作、企業願意持續創新、社會願意持續信任的新契約。科技可以改變世界，卻不能建立在忽視智慧財產的基礎上。未來真正具有競爭力的AI，不會只是最聰明的模型，而是最能兼顧創新、公平與法治精神的模型。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