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稼軒／退休教師
J走了。
不到六十歲，正是一位大學教師教學與人生經驗最成熟的階段，卻因大腸癌離世。她是我在南部一所私立科技大學共事多年的老同事，也是許多學生心中難以忘懷的好老師。
J是系上的創系主任。二十多年來，她陪著系所從無到有，培育無數學生。她的教學活潑生動，善於引導，尤其能激發許多非頂尖高中新生的學習興趣與自信。然而，她並非一味討好學生，對於不用心、不投入的學生也從不寬容，因此學生對她始終是又敬又愛。
只是，再好的老師，也敵不過少子化的浪潮。
近年來，私立大專校院招生愈來愈困難，系所縮編、停招已成常態。J所屬的系所，從日夜間部每屆四個班，逐漸縮減到只剩一個班。課程愈開愈少，教師不是沒有能力教，而是沒有學生可教。最終，這位投注二十多年心血的創系主任，也不得不離開自己親手建立的系所，轉任其他系任教。
偏偏人生的考驗並未停止。父親過世後，身在北部的母親又罹患失智症。只要沒有課，她便得南北奔波照顧母親，在家庭與工作之間疲於奔命。去年過年前得知她調系，我曾打電話關心她。她雖然接受現實，卻難掩無奈，電話中已讓人感受到身心俱疲。
沒想到，那竟成了最後一次深談。
不久後，我從同事口中得知她罹患大腸癌，而且發現時已是末期。當時我原本計畫返國後北上探望她，沒想到回國第二天，等到的卻是她離世的消息。
我無法斷言疾病的成因，但長期承受工作壓力、照顧責任與南北奔波，加上經常外食、作息失調，恐怕都對健康造成負擔。這樣的故事令人不捨，也值得社會深思。
J的離世，不只是個人的遺憾，更映照出許多私立大專校院教師共同面臨的困境。少子化衝擊下，社會關注的多半是學校退場、招生缺額與資源整併，卻很少有人關心，當系所縮編甚至消失時，那些累積數十年教學經驗的教師將何去何從。他們往往正值壯年，上有高齡父母需要照顧，下有家庭經濟壓力，在職涯與生活的不確定中承受長期焦慮。
因此，政府與教育主管機關在規畫高教轉型時，除了學生安置與校產處理，更應重視教師的人力運用與身心健康。透過跨校媒合、職涯轉型輔導、產業顧問或終身教育等機制，讓這些優秀教師得以延續專業價值，而非被迫成為少子化下的犧牲者。
J過世後，我看見許多昔日學生在社群媒體發文悼念與感謝。這些文字證明，一位好老師對學生的影響不會因生命結束而消失。然而，如果我們無法從她的人生看見私立大學教師共同面臨的困境，未來失去的恐怕不只是一位老師，而是一整個世代累積的人才與教育能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