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征輝/前海軍上校、艦長
近幾年,我始終認為,兩岸局勢正一步一步走向危險的臨界點。如果沒有重大政策調整,未來數年內,兩岸爆發軍事衝突的風險將持續升高。
原因並不複雜。在我看來,目前兩岸互動已形成一種固定循環:民進黨持續向「台獨」方向推進,北京作出強烈回應,情勢暫時回到新的「維持現狀」;平靜一段時間之後,民進黨再次向「獨」推進,北京再度反制,如此反覆循環,不斷累積風險。
因此,我一度認為,北京對賴政府已經不再抱持期待,而是選擇等待局勢是否進一步惡化,甚至跨越最後的紅線。
直到鄭麗文訪問北京,我開始重新思考這個判斷。
這次鄭習會,真正值得觀察的,不是鄭麗文說了什麼,而是北京最高領導人習近平如何接待她,以及他向外界傳遞了什麼訊息。
習近平表示:「兩岸同胞都是中國人、一家人,應共同追求和平、發展、交流與合作……;將以最大誠意、盡最大努力爭取和平統一……;尊重台灣現行制度與生活方式,也希望台灣尊重大陸發展進步的現實……。」
如果和平統一仍然是北京最優先的政策目標,那麼所有政策,都應該圍繞著一個核心思考:如何降低台灣人民的恐懼,而不是增加台灣人民的恐懼。
基於這個思考,我提出以下幾點建議。
首先,北京應理解,台灣人民究竟在擔心什麼?
我舉四個真實例子。
第一,我的小女兒高中畢業後,獨自到日本旅行二十天;大學期間擔任志工,多次帶領國中生出國交流;畢業後又花了一個月,獨自一個人從越南南部一路旅行到北越;之後更擔任外交部國際志工,到巴拉圭婦女部服務。這樣一位獨立自主、勇於探索世界的年輕人,前不久我和太太到大陸旅遊,她一再叮嚀我們每天晚上一定要報平安。有一天因為晚餐結束太晚,我太太忘了傳訊息,隔天一早,她便抱怨:「你們讓我擔心了一整晚。」
第二,我認識一位事業有成的企業家,曾多次往返大陸,對大陸環境並不陌生。有一天,他十分認真地問我:「如果將來兩岸統一,我在台灣的財產會不會被中共沒收?」
第三,我認識一位退休多年的上將。某次聚餐,我問他是否想回大陸走走,話還沒說完,他的太太便插話:「我們擔心去了以後會不會被扣留?」
第四,我多次聽到曾任重要職務的朋友提醒,到大陸要格外小心,因為有些人在不同場合曾被要求「喝茶」、「喝咖啡」,留下極不愉快的經驗。
這些擔憂是真是假,不是本文討論的重點。真正重要的是:這樣對中共的恐懼,在台灣是真實存在的。
許多台灣人普遍認為,北京擁有壓倒性的實力,因此許多事情都可能由北京決定。這種認知未必完全符合事實,但它確實形成了一種普遍存在的心理。
身處強者的位置,或許很難理解這種感受;然而站在弱者的立場,擔心受怕、處處設防,卻是再自然不過的人性。
另一方面,民進黨多年來不斷透過各種政治操作,加深這種恐懼。每當有人遭拘留、接受調查,便大幅報導;每逢兩岸軍事情勢升高,便強調戰爭迫在眉睫;再加上各種對北京政策的悲觀詮釋,使許多原本不了解大陸的台灣民眾,更加畏懼北京。
如果北京真正希望和平統一,就不能忽視這種心理。
基於此,我提出以下幾點建議。
一、把台灣人民視為「統一以後的中國人」
不要等到統一之後才照顧,而是從現在開始,就把台灣人民視為自己的人民,以更多善意與包容,建立彼此信任。
二,約束仇台、攻台的極端言論
少數激進言論,經台灣媒體反覆放大,往往影響整體社會的觀感。和平統一,需要的是信任,而不是恐懼。
三,落實真正的同等待遇
既然認為兩岸一家親,就應在通關、就學、就業、創業、貸款、退休、交通、旅遊、農漁產品、市場准入等各方面,逐步提供更便利的安排,讓台灣人民真正感受到善意。
四,對涉及台獨分裂分子採取更透明、更審慎的制度
新制度實施以後,應考慮既往不究,並設置合理的觀察期。
此後依法辦理,公開標準、公開事實,寧可認定過少,也不要誤傷無辜,更不要讓一般台灣民眾人人自危。
五,國際上積極維護台灣人民的權益
無論是海外僑民保護、重大國際事件,或涉及台灣人民權益,北京若能展現照顧自己人民的態度,將有助於改變台灣社會的觀感。
六,降低兩岸軍事對峙
包括減少容易引發緊張的灰色地帶軍事互動,降低一般民眾對戰爭的心理壓力,諸如取消艦機繞台、導彈瞄準台灣,讓台灣人民真正感受到和平環境的存在。
七,以具體基建展現善意
例如打通六號國道貫穿中央山脈、鋪布海底電纜協助台灣解決能源問題,以人民能感受到的方式,累積彼此的信任,而不是只停留在政治宣示。
如果北京真的朝這個方向調整,我相信,最先受到衝擊的,不會是任何一個政黨,而是長期建立在「恐中、懼中」基礎上的政治論述。
當台灣人民不再害怕北京,而開始相信北京,中間選民自然會重新思考兩岸關係;而和平統一,也才真正有可能重新獲得更多人民的支持。
兩岸之間,真正需要爭取的,不只是土地,而是人心。
對和平統一而言,人心,終究比武力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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