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根據路透社於 2026 年 5 月 21 日發布的深度調查報導，當川普在同年 4 月 7 日對伊朗發出「整個文明今晚就會滅亡」的威脅時，各國領袖真正感到恐懼的，或許不是毀滅性言論本身，而是後續令人心驚的真空。一位駐華府的歐洲外交官回憶，其政府迫切想釐清：美國總統是否正考慮動用核武？然而，當歐洲各國循傳統管道向美國國務院求證時，得到的答案竟是官員們「也不知道川普是什麼意思，更不曉得這些話可能預示何種行動」。路透社的報導認為，這場失語不過是美國外交體系劇烈崩解的一角。大使職位半數懸缺，專業外交官遭系統性清洗，取而代之的是總統女婿與高爾夫球友。各國正悄悄繞過空洞化的機構，重新架接通往橢圓形辦公室的私人熱線。一場以個人凌駕制度的外交實驗，已將全球推入充滿不確定性的危險棋局。
核武威脅下的致命沈默
川普對伊朗的末日式警告，瞬間點燃歐洲對核戰的恐懼。令盟邦擔憂的不僅是威脅真假，更在於俄羅斯可能趁機將類似修辭套用在烏克蘭戰場，在歐亞兩端同時引爆核危機。多個歐洲政府立刻透過百年基石般的管道向美國國務院尋求說明，然而傳回的訊息比威脅本身更令人不安。
路透社的調查揭露，國務院官員的回應近乎赤裸：他們對總統的意圖毫無頭緒。這起先前未曾披露的事件，顯示在和平時期用以傳遞政策、化解誤判的機制已然失靈。當一個超級強權的總統在深夜發出啟示錄般的咆哮，其專責對外關係的部門，竟只能向盟友坦承自己也是局外人。這種失能直接侵蝕了集體安全的神經末梢，過去能夠預判華府行爲、透過專業幕僚層層校準回應的時代，似乎嘎然而止。
大使集體消失 國務院遭政治清洗
外交前線的真空並非意外，而是一場計畫性的政治手術。根據美國外交人員協會統計，全美 195 個大使職位中，竟有 109 個處於空缺狀態。國務卿馬可·魯比歐（Marco Rubio）在 2025 年 4 月直指國務院是臃腫且被「激進政治意識形態」把持的官僚機構，宣布推動「全面重組計畫」。這項計畫的精神，早已體現在傳統基金會 2023 年發表的「2025 計畫」藍圖裡：縮編國務院，增加政治任命，清除對川普政府不夠忠誠的職業大使。
路透社的調查顯示，光是去年就有約 3,000 名員工離開國務院，其中近半數遭解僱，其餘接受優退，相當於本土職員縮減約 15%。2025 年 12 月，魯比歐更下達史無前例的命令，一口氣召回全球約 30 名大使。超過半數使館群龍無首的現實，呈現出機構遭刻意掏空的圖像。川普政府發言人湯米·皮戈特（Tommy Pigott）僅表示總統有權決定由誰代表美國人民與利益，卻未回答核心問題：當外交最前線的指揮官集體缺席，美國要如何理解這個日益複雜的世界？
盟友的自保之道：將總統言論當成「背景噪音」
面對言辭反覆、政策訊號飄忽不定的白宮，美國最親近的盟友已發展出一套因應模式：將川普的極端言論視為可忽略的背景噪音。路透社的報導記錄了伊朗核武威脅當天，英、法、德三國外交官員旋即起草了一份措辭「嚴厲」的聯合聲明，準備公開譴責，但最終選擇按兵不動，判斷川普不過虛張聲勢，公開批駁反而可能激怒他，讓轟炸升級。
這項決策在當晚便得到印證：川普宣布與伊朗達成兩週停火。路透社的報導認為，這套「克制重於對抗」的邏輯，已被許多盟友奉為圭臬。然而外交官們深知，習慣性漠視總統的威脅固然能避免摩擦，卻也可能讓各國在下一場真正危機降臨時因麻痺而毫無準備。將白宮主人的信號一律打折處理，等於讓整個聯盟體系在缺乏可靠導航的狀態下盲飛。
新權力核心：私人特使與密室熱線
當正式使領館體系失去功能，影響力與資訊便迅速流向少數握有直達總統專線的個人。路透社訪談超過 50 名資深外交官與白宮官員後發現，最顯著的代表人物莫過於川普的女婿賈里德·庫許納（Jared Kushner）與長年老友、房地產開發商史蒂夫·威科夫（Steve Witkoff）。庫許納未掛正式官銜，威科夫毫無外交經驗，但部分外國政府如今將與他們聯繫，置於比官方管道更優先的順位。
其他國家則各自摸索非正統的溝通途徑。路透社的報導揭露，南韓官員為對抗川普的 25% 關稅，選擇繞過美國貿易談判代表，直接與白宮幕僚長蘇西·威爾斯（Susie Wiles）建立聯繫，相信她更能解釋川普的真正意圖。日本則找到軟銀創辦人孫正義（Masayoshi Son）這位川普的高爾夫球友充當中介。外交決策從會議室移師球道與私人訊息對話框，傳統外交中強調的專業、對等與可預測性，正被高度私人化的忠誠網絡所取代。
瓦解的代價：當超級強權失去理解世界的能力
美國外交體系的本質轉變，正在削弱其理解世界的基本能力。牛津大學國際史學者瑪格麗特·麥克米倫（Margaret MacMillan）在接受路透社訪問時警告，川普政府正在侵蝕美國過去經常使用外交手段的基礎，使「建立關係、達成互利協議、避免並終結戰爭」變得難以為繼，推升全球不穩定風險。
儘管白宮對外強調變革是在精簡決策、強化效能，但路透社的報導呈現的實地景象卻指向另一種結局。當盟友不再期待從美國大使館獲得清晰答案，當各國被迫依賴私人管道解讀訊號日益紊亂的超級強權，美國累積數十年的制度性威望正快速流失。更危險的是，一個主要依靠少數個人直覺與關係網絡運作的外交巨獸，不僅難以預防衝突，更可能在關鍵時刻因資訊封閉或誤判，將世界拖入本可避免的深淵。
路透社這篇橫跨三大洲、訪談數十位決策核心人物的調查報導，描繪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圖像：美國外交機器不再是精密運轉的鐘錶，而是一場圍繞單一個人意志旋轉的賭局。大使館成為空殼，專業意見被政治忠誠取代，盟友們學會將總統的毀滅性言論當作耳邊風，私下架設通往核心小圈子的專線。這一切顯示，世界或許已跨入一個缺乏美國穩定制度性領導的新階段。川普治下的外交瓦解，最終的帳單恐將由全球共同承擔，而帳目上的項目，極可能是錯失的和平機遇與下一次不可控的衝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