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專欄】唐羅主義的霸權悖論:以修昔底德陷阱為名的新帝國敘事

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歷史幽靈的再度叩門

2026年5月14日,美中首腦會談的開場白中,大陸國家主席習近平突然拋出「修昔底德陷阱」這個詞,令在場人士為之側目。這並非習近平首次觸及此一概念,早在2013年他便已向國際領袖表達對大國衝突的憂慮,但在川普面前直接祭出這項歷史隱喻,無疑是一次精心設計的戰略發言。這番發言之後,哈佛大學教授艾利森(Graham Allison)公開表示兩位領導人「問對了問題」,正在認真尋求重塑大國競爭的出路。

然而,就在外交辭令的帷幕尚未完全落下的同時,另一場更具爭議的戲碼已在西半球上演。2025年初的委內瑞拉軍事行動,讓川普的外交路線被貼上了一個新標籤:「唐羅主義」(Donroe Doctrine)。從修昔底德陷阱的集體焦慮,到唐羅主義的單邊展示,這兩套看似平行的敘事,實則深刻纏繞、彼此定義,構成了一個理解當代美國對外政策內在矛盾的絕佳切口。

修昔底德陷阱的邏輯與侷限

修昔底德陷阱的理論核心並不複雜:新興強權崛起,威脅既有霸權地位,雙方因恐懼與誤判逐步走向戰爭。艾利森率領的哈佛大學貝爾法中心研究顯示,過去500年中的16個新興國與霸權國對抗案例中,竟有12件以戰爭收場。古希臘歷史學家修昔底德(Thucydides)筆下的伯羅奔尼撒戰爭正是原型,雅典崛起所引發的恐懼,使斯巴達最終選擇了戰爭。

然而,陷阱之說本身也暗藏危險。提出軟實力概念的哈佛大學教授約瑟夫.奈(Joseph Nye)曾明確警告:中美之間並不存在所謂修昔底德陷阱的問題,大陸不會威脅美國的生存,反過來也是一樣,兩國之間是競爭關係而非你死我活的存亡之爭。更關鍵的是,奈指出過度激發對華恐懼反而可能造成自我實現的預言。這恰好點出了陷阱論述的最大風險,它將複雜的地緣政治關係簡化為一種近乎宿命論的歷史腳本,反而可能讓決策者在「命運必然」的認知框架下,錯失真正化解矛盾的機會。

唐羅主義的譜系與野心

與修昔底德陷阱的抽象理論不同,唐羅主義是赤裸裸的行動宣言。該詞將唐納.川普(Donald Trump)的名字與門羅主義(Monroe Doctrine)融合,用來描述川普第二任期內意圖在西半球強化美國主導地位的傾向。2025年,該詞多次出現在福斯新聞台的右翼言論中,而川普本人不僅未否認,甚至在未經國會授權攻打委內瑞拉後的記者會上,得意洋洋地親口認領了這一標籤。

追溯歷史脈絡,1823年門羅總統(James Monroe)提出的門羅主義,本質上是防禦性的:歐洲不干涉美洲,美國也不涉入歐洲事務。然而唐羅主義徹底拋棄了這份防禦屬性,轉而強調以軍事與戰略力量確保美國在西半球的絕對主導地位,目標直指領土擴張、資源攫取與關鍵資產控制。這不是門羅主義的現代版,而是其帝國邏輯的極端變形,一種毫不遮掩的「升級版」霸權理念。

「實力求和平」的內在弔詭

川普反覆標舉的口號「實力求和平」,表面上是對雷根時代的致敬,實則暴露了唐羅主義最根本的矛盾。艾利森的研究指出,戰爭得以避免的少數案例中,覇權國都主動實施了國際系統與規則的改寫,展現出對多元國家形態、經濟體系和價值觀的寬容。但唐羅主義恰恰走上了相反的道路:它不是重塑國際秩序以回應新興力量的合理訴求,而是試圖透過單邊軍事力量與經濟脅迫來恢復美國的排他性主導地位。

這種矛盾有著深刻的結構性根源。艾利森早已指出,覇權國維持地位的負擔極為沉重,歷史上的覇權更替往往正是因為舊覇權無法承受這種持續性消耗。當下美國的財政狀況恰恰佐證了這一判斷:截至2025年3月,美國國債已達36.21兆美元,相當於GDP的122%。在2025財政年度,法定強制性支出占聯邦支出的59%,可自由支配支出僅占25%,其中超過一半為軍事支出。當一個覇權國的可支配資源越來越少、而軍事承諾卻越來越大時,「實力求和平」的承諾本身就變成了一種自我消耗的循環。

修昔底德陷阱與唐羅主義的共謀關係

表面上看,修昔底德陷阱是對中美衝突的憂慮,唐羅主義是對西半球的控制企圖,二者似乎分屬不同的戰略場域。但細加辨析便會發現,它們共享同一套底層邏輯:將國際關係理解為零和的權力競爭,否認共存與妥協的可能。

更值得警惕的是二者之間的潛在傳導機制。日本智庫野村綜合研究所的經濟學家木內登英在最新專欄中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如果川普將唐羅主義從西半球擴張到亞洲,亞洲的權力平衡將發生巨大變化。這意味著唐羅主義不是孤立的地區策略,而是一種可以向外投射的帝國模式。當美國在西半球展示唐羅主義的軍事肌肉時,大陸不可能不將其視為修昔底德陷阱邏輯的最新證據,並據此強化自身的軍事準備與戰略對抗。如此一來,唐羅主義與修昔底德陷阱便形成了一種致命的相互強化:一個以行動證明了另一個的合理性,而後者又為前者提供了繼續存在的理由。

結語:超越陷阱的出路何在

修昔底德陷阱不是歷史鐵律,而是選擇的結果。奈的反覆告誡值得深思:中美之間的競爭不需要變成你死我活的存亡之戰,過度渲染恐懼本身就是走向陷阱的第一步。同時,艾利森強調戰爭得以避免的關鍵在於覇權國的主動調適與規則改寫,這一洞見在今天依然有效。

然而,唐羅主義的出現表明,美國當前的外交路線正在從戰略調適轉向戰略對抗,從規則重塑轉向力量展示。對於處於中美夾縫中的日本而言,木內登英的警告尤其值得警醒:中美衝突一旦發生,最沉重的打擊將落在美國的亞洲盟國身上。修昔底德陷阱的破解之道,不在於強化某一方的軍事實力,而在於重建一個能夠容納多元力量的國際秩序。在唐羅主義與陷阱邏輯合流的當下,這條道路雖然更為艱難,卻是人類避免重蹈伯羅奔尼撒戰爭覆轍的唯一選擇。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延伸閱讀

熱門文章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