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鳳生/國立高雄大學榮譽講座教授、亞太綜合研究院副院長
五月的第二個星期日，是所謂的母親節。社群平台上，一則貼文引發大量共鳴：一位母親感嘆，兒子在母親節毫無表示，雖然知道不該太在意，但心裡仍然酸酸的。底下留言迅速累積，許多人坦言自己也是如此：「我每年的康乃馨都是里長辦公室送的」、「老公孩子都沒表示，我還得煮飯做家事」、「原來我不孤獨」。
然而，也有另一群人選擇「轉念」：有人自己買花送自己，有人自己安排聚餐，有人說「快樂不用等別人給」。這種現象，表面看來只是家庭裡的一點情緒波動，但若再深一層觀察，卻反映出台灣當代家庭關係、世代情感表達，以及社會文化結構的一種變化。
母親在家庭扮演長期無條件付出的角色
對許多上一代女性而言，母親角色幾乎等同於長期無條件付出。她們的一生，常常圍繞著丈夫、孩子與家庭運轉。年輕時為孩子犧牲工作與時間，中年後又繼續承擔照護與家務責任。久而久之，「照顧別人」變成理所當然，而「被照顧」反而成了奢侈。
母親節某種程度上，成了她們一年之中少數可以合理期待「被感謝」的時刻。問題在於，現代年輕世代的情感表達方式，與上一代已經出現巨大差異。
許多年輕人不是不愛父母，而是不擅長儀式性表達。他們未必會主動買花、訂蛋糕、說感性的話，甚至根本忘了節日。但在日常生活中，也許會默默幫忙處理手機、陪看病、轉帳生活費、開車接送。尤其男性子女，更常屬於低儀式感人格，不擅長把情感轉化成節日行為。
問題也正在這裡。上一代期待的是「被看見」，下一代則傾向認為「平常有照顧就好」。雙方都不是惡意，卻因為情感語言不同，而形成心理落差。更值得注意的是，台灣家庭長期存在一種「默默付出文化」。
很多父母，尤其是母親，很少直接表達自己的需求。她們習慣忍耐，也習慣等待家人「應該懂」。但人與人之間最大的誤解之一，就是把「愛」建立在猜測之上。
於是我們看到一種矛盾現象：許多母親嘴上說「不用啦」，心裡卻希望有人記得；而孩子則真的以為「不用」。久而久之，節日便成了情緒落差被放大的時刻。
但，另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是：為什麼母親節最後常常變成「母親還在做家事」？母親節當天自己仍然在煮飯、洗碗、照顧家人，甚至還要處理聚餐訂位。這其實揭露出台灣家庭角色分工的慣性。即使社會已高度現代化，許多家庭仍默認母親是「全年無休的照顧者」。
於是，母親節有時變得相當諷刺：口頭上感謝母親，實際上卻沒有真正分擔她的勞動。這也是為什麼近年愈來愈多人開始強調：「與其等待別人感謝，不如學會善待自己。」這是一種心酸，它反映了一種女性自我意識的轉變。過去很多女性，把人生價值建立在家庭回應之上；如今則逐漸開始理解：自己的快樂，不應完全依附於他人的情感表現。
母親節兒女可檢視自己是否保有「感謝」的能力
自己買花、自己旅行、自己休息，不代表家庭失敗，而是一種成熟。因為真正穩定的情感，不該只靠一年一次的節日來確認。當然，這並不代表母親節沒有意義；問題從來不在於送不送花，而在於我們是否仍保有「感謝」的能力。
一句「辛苦了」，一次主動洗碗，一頓不用母親動手的晚餐，有時比昂貴禮物更有力量。成熟的家庭，不是靠「節日演出」維持，而是平常是否存在尊重、理解與分擔。真正的愛，也不是等到母親節才突然出現，而是在日常裡，讓對方感受到：她不是家庭機器，而是一個值得被珍惜的人。
康乃馨終究會枯萎，蛋糕也會吃完，但一個家庭裡，人與人是否彼此看見，才是最終留下來的東西，它不是「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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