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據GZERO Media電子報的編輯娜塔莉.約翰遜(Natalie Johnson)於4月27日發表的文章指出,2026年4月26日,一名武裝男子衝破華盛頓特區年度白宮記者協會晚宴的安檢關卡,在場者包括川普(Donald Trump)及其他政府高層與全美頂尖政治記者。槍手射傷一名特勤局探員後遭制伏,探員因防彈背心保住性命。案發前,這名嫌犯曾向家人寄送文字,自稱「友善的聯邦刺客」,當局越發確信此攻擊出於政治動機。川普事後表示:「我想像不出還有哪個職業比這更危險。」約翰遜認為,這場未遂攻擊是美國政治暴力急遽升溫的最新例證,暴力所催生的恐懼氛圍,正深刻重塑美國民主的運作方式。
從聯邦到地方:無人能倖免的暴力浪潮
約翰遜指出,2026年白宮記協晚宴槍擊案並非孤立事件。數據顯示,針對美國國會議員及其家屬的威脅調查案件在2025年上升了58%,已是連續第三年成長。2025年6月,明尼蘇達州眾議院民主黨領袖梅麗莎.霍特曼(Melissa Hortman)與丈夫在家中遇害,同一槍手還跟蹤並射傷明尼蘇達州參議員約翰.霍夫曼(John Hoffman)夫婦,身上攜有一份列有超過45名官員的「刺殺名單」。
同年9月,保守派政治網紅查理.柯克(Charlie Kirk)遇刺身亡;賓夕法尼亞州州長喬許.夏皮羅(Josh Shapiro)住宅遭縱火襲擊。根據普林斯頓大學布里奇.迪瓦伊德倡議(Bridging Divides Initiative)的研究,2025年美國通報的政治暴力事件較2024年成長超過30%。約翰遜的觀察顯示,這類「非比尋常」的場景正變得日益「尋常」,為政府各層級敲響警鐘。
恐懼的寒蟬效應:政治參與在退縮
約翰遜特別強調了地方官員處境的脆弱性。2025年第三季度,近75%的地方官員表示,出於對敵意行為的恐懼,他們不願參與具爭議性的公共事務或在社群媒體上發言,這一比例從前一季度的66%顯著攀升。這些地方官員缺乏聯邦層級政治人物的維安資源,卻承受著同樣加劇的人身威脅。
據布里奇.迪瓦伊德倡議調查,超過半數地方官員通報曾遭侮辱,約三分之一通報遭騷擾,17%曾收到威脅。在選舉領域,布倫南司法中心(Brennan Center for Justice)2025年調查顯示,38%的地方選務官員通報曾因其工作遭受威脅、騷擾或辱罵。奎尼匹克大學(Quinnipiac University)2025年9月民調顯示,71%的選民認為政治動機的暴力是「非常嚴重的問題」,更有54%的選民認為未來幾年政治暴力將進一步惡化。這些數字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圖像:美國人不僅目睹暴力升級,更已失去對政治前景的基本信心。
川普、網路仇恨與槍支文化的三重交織
探究恐懼氛圍的根源,無法迴避幾個相互糾纏的因素。川普對政治對手的言論尺度屢次打破總統慣例,批評者指稱他的談話具有分化性。案發後,白宮發言人卡洛琳.李威特(Karoline Leavitt)將事件歸咎於所謂的「左翼仇恨崇拜」,這種將暴力全然歸咎對方的論述模式,本身就可能進一步激化對立。
網路空間的仇恨言論是加速恐懼蔓延的另一關鍵。戰略對話研究所(Institute for Strategic Dialogue)2026年2月研究顯示,針對美國公職人員的暴力網路言論在2021年至2025年間成長超過三倍。47%的暴力威脅言論針對川普本人,但威脅並非單向流動:針對民主黨人的威脅成長124%,針對共和黨人則成長364%。研究指出,美國已進入「暴力民粹主義」新階段,網路成為由演算法驅動的「仇恨孵化器」。此外,槍支氾濫使政治對立極易升級為致命暴力。全美每100人擁有120支槍,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研究發現,近年購槍者中不乏對政治暴力持開放態度者。
出路何在?制度與人心的雙重困境
面對政治暴力帶來的恐懼氛圍,美國社會並非毫無回應。民主黨籍聯邦眾議員傑森.克羅(Jason Crow)提出「無政治敵人法案」(NOPE Act),旨在保護個人免於出於政治動機的騷擾;多州亦推動立法加重政治暴力刑責。然而這些零散回應能否有效遏制暴力浪潮,仍充滿不確定性。
約翰遜分析,更根本的困境在於政治暴力已在美國社會產生某種「正常化」效應。約翰遜警告,當暴力被視為政治生活中「可以預期」的一部分時,恐懼便不再僅僅源於具體攻擊事件,而是內化為持續的心理狀態——參與公共事務前必須先評估人身安全風險,地方官員履職時需考慮家人是否會成為目標。55%的美國人預期政治暴力將持續增加,這正是恐懼氛圍對民主機制最深入的侵蝕:它讓潛在的參與者在踏出第一步之前便選擇退縮。
從2025年一連串針對政治人物的攻擊,到2026年白宮記協晚宴上的槍聲,政治暴力在美國已不再是偶發的極端事件。約翰遜的看法是,暴力製造的恐懼氛圍正從兩個層面侵蝕美國民主:一方面直接威脅政治人物的生命安全,另一方面更為隱蔽的寒蟬效應抑制著基層政治參與,地方官員和選務人員出於恐懼選擇噤聲或退出。當政治對話被暴力威脅綁架,民主制度賴以運作的開放討論與和平競爭空間便遭壓縮。槍聲之下的美國民主能否克服恐懼、重建基本的安全信任,將是未來數年最關鍵的考驗。